火堆渐渐暗了,赵老根走过来添了几根柴,火又旺了,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溅到李默脚边,在离他靴子一寸的地方灭了。
“殿下,弟兄们都安排好了,骑兵五百三十六人,一人双马,明早卯时出发,干粮带了十天的,水囊都灌满了。”赵老根蹲在火堆旁边,用一根树枝拨了拨柴火。
“步兵四百二十人,由张大牛带着,后面慢慢走,辎重全跟着步兵,骑兵只带兵器、干粮和水。”
他说完了,看着李默。
李默没有睁开眼睛,嗯了一声。
赵老根蹲在那里,树枝在手里捏着,想说什么又没敢说。
树枝被火烧着了,他也没注意,直到火苗舔到手指了才“嘶”了一声,把树枝扔进火里。
“有话就说...”李默说。
赵老根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蹭掉被烫起的那层薄皮。
“殿下,末将是想说…罗艺那边有三万多人,咱们五百多人,差得太多了,末将跟着殿下从渭水追到灵州,知道殿下厉害,可这回是攻城,不是野战。”
他顿了顿,看了李默一眼,见殿下没生气,胆子大了一些,接着往下说。
“野战是在平地上,殿下一个人能冲进去冲出来,谁也拦不住,可攻城不一样,城墙那么高,城门那么厚,殿下再有本事也撞不开门,爬不上去墙。”
李默睁开眼睛,看着赵老根。
赵老根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但还是把那句话说完了。
“末将就是担心,没有别的意思。”
“谁说我要攻城?”李默说。
赵老根愣住了。
“不攻城...那怎么打?”
李默没有回答,闭上眼睛。
赵老根蹲在火堆旁边,看着殿下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脑子里转了十七八个弯,忽然明白了一点什么,但又不完全明白。
不攻城,那怎么打下蓟县?
引蛇出洞,围点打援,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他在军中混了半辈子,这些词听说过,但从没真正用过。
殿下想的跟他想的肯定不一样,殿下那个脑子,虽然平时不怎么用,但用起来比谁都好使。
赵老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不再问了。
殿下说了不攻城,就是不攻城。
殿下自有殿下的打法,他跟着打就是了。
“末将去睡了,明日一早还要赶路。”他抱拳行了个礼。
李默嗯了一声。
赵老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地图,展开来对着月光看了又看,然后折好塞回去,这次塞得更深,贴着胸口,像是怕丢了似的。
他走回自己的帐篷前,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帐篷里亮着一盏油灯,张大牛和刘小六已经睡下了,两个人挤在一起,被子不够长,脚露在外面,脚趾头冻得通红。
刘小六的脚还在动,像是在做梦走路,一步一步的,脚趾头一蜷一伸,一蜷一伸。
赵老根把油灯吹灭了,在张大牛旁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被子本来就短,盖住他就盖不住张大牛,盖住张大牛就盖不住他。
他把被子往张大牛那边推了推,自己蜷着身子侧躺着,闭上眼睛。
张大牛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道:“队正,殿下真要去打幽州?”
“嗯...”赵老根闭着眼睛应了一声。
“就咱们五百多人?”
“嗯...”
“能打得下来吗?”
赵老根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张大牛的鼾声响了起来,均匀而沉闷,像远处黄河的水声。
他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
帐篷顶上有一个破洞,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他看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
李默靠在老槐树下,一夜没合眼。
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
他闭着眼睛,但脑子一直在转。
从风陵渡到幽州,一千多里路,骑兵急行,一人双马,昼夜兼程,五六天能到。
到了幽州,不攻城。
等....
等罗艺出城。
罗艺有三万五千兵马,粮草充足,城高池深,他不会轻易出城。
但李默有办法让他出城。
他想起舆图上蓟县城北的那座大营,驻扎着五千突厥骑兵。
突厥人骑射厉害,但性子急,沉不住气。
只要在北边虚晃一枪,突厥人就会追出来。
突厥人追出来,罗艺就不得不出城。
罗艺一出城,他的机会就来了。
李默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树梢上,像一把弯弯的镰刀。
他看着月亮,想起了福宝。
福宝喜欢看月亮。
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要趴在窗台上看一会儿月亮,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跟月亮说什么。
李默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他又想起了柳含烟。
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那个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塞得严严实实。
她没有哭,眼眶红红的,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说:“夫君,烟儿等你回来。”
李默闭上眼睛,把这两个画面收进脑子里,收在最深的地方,跟舆图放在一起。
舆图在左边,她们在右边。
左边的用刀刻,右边的也用刀刻。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启明星还挂在天上,亮得像一颗钻石。
营地开始动了。
士兵们从帐篷里爬出来,有的去河边打水,有的生火做饭,有的收拾行李,有的喂马。
马蹄声,脚步声,说话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混在一起,在晨曦中像一首杂乱无章的交响乐,乱哄哄的,但有一种说不出的生机勃勃。
赵老根从帐篷里钻出来,衣裳穿得整整齐齐的,连领口的扣子都系得一丝不苟。
他走到李默面前,抱拳行礼。
“殿下,卯时快到了,弟兄们都准备好了。”
李默站起来,把大刀从土里拔出来,插回背上的刀鞘。
弯腰提起两只锤,挂在马鞍两侧,锤头沉甸甸的,把马鞍压得往下一沉,麻绳勒进马肚子,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但没退。
这匹马跟他很久了,习惯了。
黑马蹭了蹭他的手,鼻子里喷出的热气在晨风中凝成白雾。
李默翻身上马。
赵老根也上了马,手里举着那面“李”字大旗,旗面在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像一只展翅的大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