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光映了半边天。
倦鸟归巢,几只燕儿旋着进了琉璃飞檐下,消失在了斗栱之间。
斗栱下,殿门紧闭。
这是座佛寺后殿,面宽,进深也广,白日里前后殿门齐开时都照不透,需点上灯烛添亮,更何况此刻日落又闭门。
再之,近来殿内壁画修缮,东西墙下搭起了扶架,高至梁下,越发显得大殿内一眼看不尽了。
这般暗沉沉的,哪怕是跪在正中佛前,念着“菩萨保佑”,心中也少不得发憷,就怕暗处冒出不干不净的东西来。
一少女搓了搓胳膊,往供桌旁挪了两步,小声道:“姑娘,这两支蜡烛怎够?奴婢再点些吧?”
她家姑娘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似是没有听见一般,无声求着什么。
“姑娘,太暗了,奴婢怕嘞。”
“姑娘,范公子是一表人才不假,可您与他认得也就小半年,您真要无媒无聘地跟他走吗?”
“姑娘,世子明日就来迎您了,您要不要与他见上一面再做决断?”
“姑娘,一辈子的事儿,您……”
跪着的人在这一声声的念叨里终是睁开了眼,站起身来。
“小扇,你不是怕暗,是怕我走吧?”她穿着素净,也没戴首饰,只再需一顶僧帽,就是扮作尼姑也不打眼,反倒是小扇光鲜许多,看着富贵。
小扇忙要再说,就见她家姑娘皱着眉头冲她摇了摇手指。
“你说我只认识范公子小半年,那我还根本不认识恩荣伯世子呢。”
“就这么赐个婚,要我千里迢迢嫁到京城,谁知道是不是个瘸子聋子,在京中说不到亲,只能往外头找。”
“我知他明日就到,所以今儿不得不走,不然说不定就走不成了。”
“这两日幸好有你应付两个嬷嬷,让她们许我一人在这殿里拜一拜,我才能与范公子约定好时辰。”
小扇心里发虚,道:“姑娘,您走了,府里怎么办?老爷夫人……”
“我先前不是与你说好了吗?怎么还要我再说一遍?”她家姑娘不耐道,“母亲前脚走了,他后脚就把人抬进来,都说他老早就把人养在外头了!
要不是祖母怜惜我,把我养在跟前,还不知道要被那假惺惺的拿捏成什么样子。
三年前祖母走了,就更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我把那府当作家,他们可曾认我是一家人?我还不稀罕认他们呢!
天降圣旨,他们一下子有脸了,觉得皇上还没有忘了有这么一号臣子,可荣华他们占了,我落下什么?
落下两个丫鬟、两个嬷嬷!就你们四人随我上京城!
我听到刘嬷嬷和钟嬷嬷交谈,说是来迎亲的管事嘀咕‘怎么连送嫁的人都没有?’‘乡君才走三年,规矩就不成了吗?’‘主子们不出面,好歹也该有个得力的大管事。’
你说说,我成了往上攀的那根枝,他们都没想着要亲手把枝插进瓶里!
那我为什么不能走?
事情出了,皇上不发作,就是无事,我嫁与不嫁一个样;若是气急了要发落,正好,是他们该受的报应!”
这番话,小扇早就听过了,她知道自家姑娘恨府中父亲与继母,又与范公子生了情谊,她也心疼姑娘,这才会犹犹豫豫着替姑娘遮掩,但事到临头,她还是觉得一走了之不妥当。
早知如此,就不该瞒着嬷嬷们,让姑娘与范公子在这寺中接上头,约定好了私奔。
小扇十分后悔,绞尽脑汁想再劝:“姑娘,您锦衣玉食长大,如何能过外头吃苦的日子?”
“放心,”她家姑娘道,“祖母留了不少私房钱给我,我手里有银票,还怕吃不好穿不好?
我晓得贫贱夫妻百事哀,可我有钱啊!若真与范公子过不下去,我也有钱想办法!
行了,我心意已定,也求过菩萨了,你不用再说。
现是僧人们用药石的时候,你也快些回去吧,别叫嬷嬷们疑你。
等到了戌正、寺里放参,他就来接我了。”
小扇见状,只好道:“天更暗了,您还要等一会儿,奴婢再给您点些蜡烛吧?”
“不用,就这样吧。”
小扇一步三回头,见她家姑娘在蒲团上坐下,供桌上那点蜡烛光从背后落下,映不亮姑娘的五官容颜,却掩不住那份期待与欢喜。
小扇叹了口气,出了大殿,关上了门,心情沉重地顺着台阶下去。
她并不知道,有一人从西边绕出来,站在墙角下,看了眼她的背影,又往殿门方向看去。
那看着也是一个二八年华的少女。
她的衣着亦是素净普通,虽不会叫人误会是个尼姑,但也不似个富贵出身,细细打量去,恐会往附近府县里的大户丫鬟身上猜。
她的腰间系着一小包,鼓囊却不臃肿。
此刻她的左手就搭在腰包上,指尖用力,显得情绪不佳。
这便是喻辞了。
她匆匆赶到相国寺,就是为了接近恩荣伯府的新妇,想毛遂自荐做个丫鬟,一道上京进伯府。
她有一堆的疑惑、不解,需要去恩荣伯府中找答案。
为此,喻辞准备了一番说辞,哪知道新娘子竟然要逃婚与情郎私奔!
也是那小扇心神不宁,离去时并未发现有人绕去西墙躲避,眼下么……
喻辞想,得再劝劝那新娘。
新娘要是不见了,陪嫁丫鬟又有什么用?
喻辞抬步往殿门走,站定后正要抬手敲门,就听得里头一声少女惊喜的轻呼。
“范公子!”
喻辞的手顿住了。
不是说范公子放参时才来吗?怎得这就出现了?
且南侧正门并未进出人,难道是从北侧后门入殿?
还是说,那人早先就在殿里了?
眼下自不好贸然进去了,喻辞轻手轻脚换了个位子,从窗棂间望进去。
新娘已经站起身来,抬头望着范公子,烛光下,情郎的五官温润清俊,叫她的心扑通扑通直跳。
“你何时来的?”她问。
“我等不及就早早来了,”范公子道,“我怕你反悔。”
“怎么会呢!我一心一意跟你走,”新娘道,“你既来了,我们这就走吧,免得被发现。”
“好!”范公子急急应了声,又问,“你的包袱呢?我帮你拿着。”
“收拾包袱会被嬷嬷们发现,我只收了银票贴身放着,”新娘笑了起来,指了指胸口,羞涩又欢喜,“还有你送我的那支花簪。”
范公子抚了下新娘的脸庞,柔声道:“花簪呢?我与你戴上吧,戴上就走。”
新娘红了脸,从衣襟里取出那支花簪,捧给情郎。
花是艳的,浓过她的脸,簪是热的,却不比她此刻的情暖。
只是,下一瞬,胸前便是一凉。
取花簪露出来的银票被范公子一把抽了去,他迅速翻了下,单张数额不大,但厚厚一叠,并一块也不少了。
羞涩笑容还挂在脸上未收,人却已是愣了神,新娘喃喃道:“你……”
情郎面上哪还有一点儿情愫模样,只余贪婪:“我图财,你嫁你的人,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你闭紧嘴就不会传出去,不影响你的荣华富贵,你看,我很为你着想。”
他的算盘响亮。
他料定了新娘子不敢张扬,婚约在身,还是高高在上的伯府,如何与人说想私奔不成被骗了银钱?
人只要还有后路,就不会鱼死网破,何况后路还是条阳关道。
可他没料到的是,在他面前一直温婉乖顺的少女突然扑上来阻拦,两人扭动间摔作一团,直至撞到扶架。
他听到了一声痛呼。
范公子急不可耐地推开人起身。
这厢昏暗,他瞪大眼睛才看清少女面上痛苦的模样。
她双手按在心口上,花簪直插而入,漫出来的更浓更暖的红。
范公子大骇。
在少女颤着手来够他时,他忙不迭后退,转身欲走,复又掉转过去,猛得拔出了花簪。
鲜血溅开,已然慌了神的范公子嘀嘀咕咕着:“是你自己撞的,不是我。我求财,你自己想不开!我把你从寺里带走了、你才是真的没回头路了,到时候你狗急跳墙。你看,我都为你打算好了,你自己求死……”
少女用力瞪大着眼睛,呼吸间全是血腥,她想说什么,可除了喘气声外,发不出任何声音。
也是直到这时,喻辞才弄清里头状况。
刚才见到范公子求财,喻辞本想着柳暗花明,那新娘子被情郎背叛,冷静下来后应该能想明白“入京嫁人”是明智之选,那她便能自荐做个丫鬟。
不曾想里头突变,她只看着两人往一侧摔去。
窗棂视野受限,喻辞匆忙换了个方向,偏烛光照不见那处,只隐约看了个影子,直至范公子脚步踉跄,跌跌撞撞从暗处出来了些,喻辞一个激灵明白过来。
出大事了!
此时已不是细想什么自荐、说服的时候,眼看着范公子奔向殿门处,“吱啊”一声响……
右手伸向身侧的腰包,喻辞太熟悉自己随身携带的东西了,不用找不用看,立刻抓到了想要的工具,紧紧握住。
如先前一般躲去西墙下必定来不及,那么她能做的,唯有——主动出击。
范公子慌乱地跑出大殿,后脚甚至被门槛绊了下,还未站稳,余光瞥见一人影冲到了跟前,他下意识瞪眼看去。
那来人对着他的面门,毫不犹豫地扬起了胳膊。
范公子痛得大叫起来。
他的脸,他的眼,好像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