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青白的光,是快要天亮的征兆。
鸠摩智依旧跪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他的左臂垂着,断处已经不疼了——不是真的不疼,而是他整个人的心神,都被刚才那番话震住了。
“道长方才说,那梅花没有想法,就那么开着,这就是道。”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可梅花终究会落,落了之后呢?”
张玄道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却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放下杯子,对着旁边喊了一声:“雪娘,添茶。”
廊下尽头,一个小脑袋探出来,正是小雪娘。她也不知在这里蹲了多久,听了多少。听到张玄道喊,连忙跑过来,提着茶壶添了热茶,又缩回廊下,继续蹲着听。
张玄道端起热茶,喝了一口,这才道:“落了就落了。明年还会再开。”
鸠摩智摇头:“可那已经不是今年的梅花了。”
张玄道笑了:“你又不是今年的梅花,你怎么知道不是?”
鸠摩智一怔。
“和尚,我问你。”张玄道放下茶杯,“你今年几岁了?”
鸠摩智道:“小僧今年四十有三。”
“那四十三年前的你,和现在的你,是一个人吗?”
鸠摩智沉吟道:“色身虽有变化,真如本性不变。”
张玄道点点头:“那梅花的真如本性是什么?”
鸠摩智愣住了。
“你方才说,佛法讲诸法空相,万法皆空。”张玄道看着他,“那梅花空不空?”
鸠摩智道:“缘起性空,自然也是空的。”
“既然空,那落与不落,又有什么区别?”
鸠摩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张玄道站起身,走到廊边,看着院子里的积雪和梅花。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那一线青白越来越亮,眼看就要天亮了。
“和尚,你读了很多佛经,知道很多道理,可你从来没有真正去想过,那些道理是什么意思。”他回过头,看着鸠摩智,“你说你放下了,可你放下的只是嘴里的放下。你心里的那个‘我’,比谁都大。”
鸠摩智沉默了。
“你想要追求武道极致,想要成为天下第一,想要让人人都知道你鸠摩智。”张玄道走回蒲团前,重新坐下来,“你问我什么是道,我现在告诉你:你走的每一条路,都是道。”
鸠摩智低着头,半晌,忽然问:“那道长放下了吗?”
张玄道笑了:“我刚才说了,我为什么要放下?我又没有那个‘我’。”
鸠摩智抬起头,困惑地看着他。
“我每天想的,就是怎么把日子过好。怎么赚钱,怎么享受每一天的日子。”
他指了指站在廊下的巫行云——那七八岁模样的老女人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靠在柱子上,冷冷地看着这边。
“这……我都得养着。”
巫行云哼了一声,没说话。
“我没有那个‘我’。你心里装的是什么?是你自己。是你鸠摩智的名字,是你鸠摩智的武功,是你鸠摩智想要达到的那个境界。”张玄道看着鸠摩智,“所以你的道就是你心中的那个我,道不同,对错便不同。”
鸠摩智呆呆地坐着,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良久,他忽然伏下身,深深叩首。
“多谢道长指点。”
张玄道忽然转头喊了一声:“价目表送过来。”
雪娘马上从走廊处转过来,拿着一张纸递过来,张玄道手指点了点纸上的字:“解签本来是五钱银子一次,但是你这是人生中的疑惑,属于……高档消费,得五两银子。”
鸠摩智:……
不是……刚刚咱们论道好好的,忽然谈钱,好伤道啊……
从袖子里摸出了五两银子,鸠摩智直起身,看着张玄道:“小僧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道长。”
既然花钱了,鸠摩智就问得心安理得,坦然自若了。
“说。”
“那道长的门,好像是小僧自己内力加倍返还。怎么回事?”鸠摩智的目光灼灼,“那不是武功,那不是内力,那是什么?”
张玄道笑了。
“你一个和尚,问这个干什么?想学啊?”
鸠摩智坦然道:“想学。”
张玄道摇摇头:“你学不了。”
“为何?”
“因为你不信。”
鸠摩智一怔。
“你信佛,信的是释迦牟尼。你信法,信的是经藏典籍。你信僧,信的是历代祖师。可你不信你自己。”张玄道看着他,“你不信自己能够不靠武功,不靠内力,就能够做到那些事。”
鸠摩智沉默了。
“那扇门,不是我用内力挡你。是这世间的自然之力挡了你,道法自然而已。”
张玄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信吗?”
鸠摩智张了张嘴,我能说不信吗?
“你不信。”张玄道放下杯子,“你心里想的是,这是什么武功?这是什么内力?这是什么秘法?你永远在用自己的认知,想要套进那些你从未见过的事物中。套不进去,你就想不通,想不通,你就执着。”
“这就是你的执念。”
天亮了。
第一缕阳光照进院子,照在积雪上,照在梅花上,照在鸠摩智的脸上。他跪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渐渐平静下来。
良久,他缓缓起身,对着张玄道深深一揖。
“多谢道长。”他直起身,看着张玄道,“小僧今日方知,自己这些年修的是什么。”
张玄道懒得追问他,不然又要没完没了的辩论下去。
五两银子啊,也不能这么超量服务吧。
鸠摩智转身欲走,忽然又停下来。
“道长,小僧有一事相求。”
“说。”
“小僧想去大理天龙寺,求阅六脉神剑剑谱。”鸠摩智坦然道,“小僧知道,这是执念。可小僧想亲眼看看,那传说中的六脉神剑,到底是不是天下第一的武学。”
张玄道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和尚,倒是坦诚。”
鸠摩智道:“小僧不愿欺人,更不愿自欺。”
“去吧。”张玄道摆摆手,“这是你的道。看只有修行了,才知道对错。”
鸠摩智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
“道长,小僧斗胆,想问最后一件事。”
这特么没完没了了?
张正道没那么好口气了:“问。”
“那道长若是有朝一日,遇到一个比自己更强的人,那道长会如何?”
“我为什么要遇到一个比我更强的人?我就是一个道士,算算命,做做道场,赚点银两养活这道观里老的小的。比我强的人,让他们强去,关我什么事?正所谓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
最后两句话让鸠摩智愣住了。
良久之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敬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他对着张玄道深深一揖,然后转身,大步走出院子。
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
那两行脚印穿过前院,穿过大门,一直延伸到远处。阳光照在雪地上,那两行脚印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茫茫雪色里。
张玄道站在廊下,看着那两行脚印,忽然叹了口气。
小雪娘凑过来,好奇地问:“道长,那和尚还会回来吗?”
张玄道摇摇头:“不知道。”
“那他会不会真的去那个什么天龙寺抢剑谱?”
张玄道看了她一眼:“你操的心还挺多。”
小雪娘吐吐舌头,缩回去了。
巫行云走过来,站在张玄道身边,看着那两行渐渐消失的脚印。
“这和尚,倒是个有慧根的。”她说。
张玄道点点头:“你看上了?我可告诉你,和尚惯会骗女孩子,西园寺的和尚就经常这么干的,所以那些求子的女娘去上香,有求必应,包生儿子。”
巫行云:……
我还是个孩子,这么说我,真的好吗?
巫行云不理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那道长,你今天跟他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什么话?”
“就是……你心里想的是要养活我们这些人?”
张玄道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猜。”
巫行云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廊下,张玄道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积雪和梅花。雪早就停了,一线阳光透出了云层。阳光越来越亮,雪开始慢慢融化,屋檐上滴下水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远处,那两行脚印已经彻底消失在雪色里。
院子里,梅花静静地开着,红的白的,在雪里格外鲜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