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林中,有点冷。
月光照下来,满地的狼藉。
萧峰的的眼睛逼视着靠着树,坐下来的段正淳,他内心翻涌,希望多年的困惑在这一刻揭开。
段正淳一怔:“请说。”
萧峰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下来:“三十年前,雁门关外,一队契丹武士被中原武林人士伏击,夫妇二人被杀,只留下一个婴儿。那个婴儿,就是我。”
段正淳皱了皱眉头,没听懂。
“那场伏击的带头大哥,是不是你?”
林中一片死寂。
月光照在萧峰的脸上,绷得紧紧的,眼睛里像是燃烧着两团火。
段正淳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忽然有种荒谬感。
林中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萧峰死死盯着他,似乎要看穿他的灵魂一般。
他保下段正淳,就是要他亲口承认,说出那一段隐藏的往事,然后亲手杀了他。他自信这样做事,才能不愧于心。
段正淳忽然想笑一下,但是只是嘴角抽了抽,没有笑出声。
他的四个忠心耿耿的护卫死了三个,还有一个重伤,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现在有了个人来救了自己,却问自己是不是当年杀害他父母的凶手。
“不是!”
段正淳果断的回答,没有丝毫的犹豫。
萧峰一愣,没想到被直接否认了。
“你怎么证明?”
段正淳忽然哈哈大笑,笑得有些抑制不住的苍凉。虽然萧峰救了他,但是这种逼问,犹如是审犯人一样。
他一生如何遇得到这样的情形?回头看了看还在微微的喘着气的褚万里,心中忽然一酸,眼泪都差点出来了。
虽然不是一生英雄了得,但是也是大理堂堂的镇南王,也是个在各色美女面前潇洒倜傥、一生要强的男儿。
萧峰也不逼迫他,只是死死的盯着他。
笑了好一会儿,笑声渐渐地停了,随后段正淳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萧峰。
“三十年前,我奉命出使中原,查探段延庆的下落。在途中我有幸认识了几位红颜知己,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辜负了她们,让我的亲生女儿流落在外,而不得与我相认。却从未到什么雁门关外!”
萧峰忽然问道:“你可认识一个人!”
“谁?”
“康敏,从前丐帮副帮主马大元的夫人。”
段正淳忽然愣住了,随即浑身都在颤抖,转头看着萧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竟然恨我如此之深……”
萧峰也察觉到不对了,问道:“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段正淳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回忆一下过往,悠悠的说道:“当年我去中原,遇到的几位红颜知己,其中一个便是她。只不过后来我辜负了她,弃她不顾,回了大理。这或许就是因由吧!”
这话犹如石破天惊一般,震得萧峰脑子里嗡嗡作响。
若这话是真的,那岂不是自己着了那康敏的道儿,被这个女人耍得团团转?真是可笑啊,自己自诩英雄,做了若干的大事,却被一个女子耍的团团转。
“我会查清楚的。”
萧峰没有立即就信,转身就走出了树林,随后身形一展,犹如一只大鸟一般,腾空而起,朝着小镇的方向掠去。
段正淳起身去扶褚万里。
褚万里看着他,摆了摆手:“王爷……属下不行了,到时候……把我和兄弟们埋在一起,生前是兄弟,死后还是兄弟,我好下去和他们一起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段正淳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本就是个多情的人,也是一个无情的人,但是归根结底是个滥情的人。
“我会救你的,我背你去镇子上找大夫!”
他将褚万里小心翼翼的背起来,一路朝着小镇狂奔。
奔跑着,仿佛小镇上的微弱的灯火,就是他的希望,到了那里就能得到救治,褚万里就能活过来。
只是跑着跑着,脖颈处一股温热的液体灌了下来。
褚万里的手也软软的耷拉着,本来搭在肩膀处的头颅,连微弱的呼吸都感觉不到了。背后的那具身体,渐渐地变得冷了。
天气很热,夜晚有风,还有月。
树林里很冰凉。
段正淳又将他背回来了,用甩在地上的兵器挖了很大的一个坑,将四人掩埋了,天也渐渐的亮了起来。
晨曦照射到了身上,却感受不到温暖,而是一股久久散不去的悲凉。
“该走了!”
段正淳站起来,看了一眼那拢起来的坟堆,慢慢的朝着小镇的方向走去。刚露出的晨曦在在他的后背拉下了一个长长的瘦瘦的影子。
镇上的阳光正好。
一早上,天气就开始酝酿起了一天的热度。
张玄道在客栈吃早餐。
旁边坐着慕容城和小雪娘。
慕容城今天早上来的,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的小镇。他要是想进来,这些巡查的寨兵是发现不了的。
然后另一边还坐着一个人。
“没想到在这里能遇到你!”萧峰对着张玄道举杯。
什么人啊,一大早上喝酒。
张玄道和慕容城一起举杯,然后干了。
小雪娘看着萧峰,眼睛亮晶晶的,然后说道:“还记得我吧,萧大侠,我是姜雪娘,和道长一起的那个小娘子。”
萧峰微笑:“我知道你。”
小雪娘就很开心,抱着张玄道的一条胳膊,晃呀晃。
“萧兄打算去哪里?”
萧峰抬头看了看外面,说道:“去找个人!”
张玄道点点头:“那就去找,自己亲自追寻出来的真相,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要我给你算一卦吗?”
萧峰笑道:“我倒是忘了你是个道士,可以卜卦算命的。行,那你给我算一卦吧!”
张玄道拿出三枚铜钱,放在手心。
摇手,铜钱抛洒桌面。
如此六次。
萧峰并不是那种将命运寄托在这种鬼神之事上的人,托张玄道算卦,也不过是有些好奇之心,也让跃跃欲试的张玄道显摆一次罢了。
“如何?”
萧峰含笑,想听张玄道如何解卦。
张玄道说道:“六爻已有显现。曳其轮,濡其尾,无咎。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以小人。繻有衣袽,终日戒;西邻之禴祭,实受其福。”
萧峰有些懵逼,一句没听懂。
小雪娘只顾着看张玄道卖弄,没注意到张玄道说什么,反正就是觉得很厉害。能让萧峰都听懵逼,道长又厉害一点了。
倒是慕容城有些明白。
“能说明白点?”萧峰追问。
“卦象所显‘西邻’乃是方位,此去向西行;‘禴祭’‘实受其福’则是你要寻之人的身份,乃是一位身份尊崇的僧人;‘繻有衣袽,终日戒’不过是此人终日活在恐惧和戒备之中,精神备受煎熬;‘以小人’而此人亦是受小人蒙蔽。”
向西而行,身份地位尊重的僧人?
萧峰的眼睛猛然的一亮,看着张玄道。
“少林寺!”
旁边的慕容城已经给出了答案。
萧峰点点头,对着张玄道和慕容城拱了拱手:“不管你对不对,我都要去问一问。”
张玄道点头:“若是真去了,可潜藏于藏经阁,遇到行踪可疑之人,或许能够解你之惑。切记,切记,不可半途而废。”
萧峰愣了好一会儿,这才举杯:“干了!多谢!”
喝完,将酒杯一扔,起身对着张玄道、慕容城还有小雪娘一拱手。
“告辞!”
说完大踏步的朝着客栈外面走去了。
那身影消失在了朝阳光之中,让他的满头的发髻都染上了一层金边,越发的高大起来。慢慢的走得不见踪影了。
“是个性情中人,我喜欢!”
慕容城叹气:“我那重孙子若是有他这样的气概和胸襟,倒是有一半的可能性能够成事的。可惜了!”
张玄道摇头:“就算有萧峰一半的气概,也没一半的可能性,最多一成的可能。”
慕容城要分辩,张玄道放下碗筷。
“吃饱了,赶路吧!”
萧峰着实可怜,被一个女人耍的团团转,这一去,只怕是恩怨了结,也不知道会不会如以后那般,自我了断了。
估计应该不会吧!
又没有打死阿朱,还遇上了阿紫,所以……以后活着的可能性是很高的。
“好有英雄气概!”
小雪娘拍了拍胸口,对着张玄道说道。
“我呢?”
张玄道问了一句。
小雪娘点头:“道长也很有英雄气概!”
然后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补了一句:“他没给钱……吃得东西也要算在我们账上吗?”
张玄道愕然!
原来……英雄气概在银子面前也会黯然失色啊!
驴子被店小二牵出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一根草。昨晚上有个江湖人士的马也放在马厩里,和驴子放在一起养着的。
大家同吃一个马厩里的草,吃着吃着,然后一马一驴的头就顶在一起了。
然后就发生了某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等驴子出来之后,听到了后院里那位江湖人士和客栈老板的争吵声,非要老板赔一匹马不可,因为那匹母马的腿很软,已经站不起来了。
“让我说你什么好,你是一条龙啊,怎么可以……都没法说你了。”
驴子瓮声瓮气:“我是一头驴。”
“哟呵,你还犟嘴不是?”张玄道一巴掌拍在驴头上,“败坏龙的名声。”
驴子呵呵冷笑两声:“真人,你有两个寡妇,我呢……算了,作为鱼的时候,你们是体会不到鱼的那种心情的……”
张玄道不出声了,好半天才说道:“好歹找个同类啊!”
驴子叹气:“这天下,你还能找到第二条龙吗?”
好像……很难啊!
小雪娘听得眼睛亮晶晶的,很好奇:“那……你作为一条鱼的时候,到底是怎么和其它鱼……”
“闭嘴!”
张玄道和驴子同时开口。
女孩子的好奇心别那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