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玄道走了。
走得很果断,说是三个月再来,到时候接收改造好的园子。
走了之后,少年官家召见他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人了。
不只是少年官家找不到他人了,就连太后派出去请张玄道去宝慈宫叙话的,都找不到人。还是逍遥子说,真人已经回扬州去了。
而且还追不上的那种。
少年官家问道:“为何追不上?遣一匹快马,日夜不停……”
逍遥子只是摇头说道:“仙人自有朝游北海暮苍梧的本事,如何去追?若是官家要见真人,且先将那些假冒的道士搜捕起来,等真人回来接收园子的时候,自然就能见到了,不急于一时的。”
少年官家惆怅。
今天早朝的时候,他就因为中书侍郎刘挚反对求雨,还扬言惩治真人,将他贬出了京城,远远的发配到了荆湖南路的道州去做知州了。
这一次……高太后居然拿破例的没有为刘挚作保,任由少年官家发挥了。
回到寝宫之后,少年人那在朝堂上憋了很久的心情终于得到了释放,躲在房间里哈哈大笑了好几声,这才稳住了心态。
急忙召见逍遥子过来,想要询问召见张玄道的事情。
谁知道张玄道居然回了扬州。
甚是惆怅!
刚刚那得意的心态顿时被浇了一盆凉水,也冷静了下来。
大戏才刚刚开始,远没有到得意忘形的时候啊!
“太后……也遣人去请张真人了。”
逍遥子说了一句。
少年官家点点头:“朕知道了。走得好啊,朕既然寻不到,太后自然也寻不到。仙人……仙人……”
他嘴里喃喃的念叨。
旁边的逍遥子说了一句:“真人回扬州,不过是不想卷入其中。仙人就应该是超脱的,加入任何一方都是灾祸。”
这句话一说出来,少年官家浑身一僵。
不由得眉头都皱起来了。
深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仙人自然就该逍遥。”
逍遥子满意的点了点头,看着少年人正在愣神,就说了一声告辞。见天子出神没有反应,就自顾自的悄然离开了。
他逍遥子的地位,在朝廷之上也是超然的。
不管是官家还是太后,或是宰执大臣们,都是礼敬三分的。
张玄道走了,京师的喧嚣就自然落不到他的头上。
扬州刚刚经历了一场雨,这场雨让干了一段时间的扬州城又恢复了活力,然后又是太阳出来后的晴天。
京师求雨的盛大场景,和浩大场面,估计要等到半个月之后,才会有人传到扬州城。
道观里生意有些萧条。
大多数都是冲着张玄道去的。
道长不在,去了也只是烧一炷香,然后让阿朱解解签罢了。至于花钱请做道场,请打醮祈福的这种大生意,都只预约了一桩。还说要等张玄道来了再搞。
王二无事,坐在封二娘的酒坊里吹牛打屁。
如今他买了个屋子,又提携寡妇做了内室中的养娘,眼见得还怀了,有种春风得意浑身轻二两的感觉。
当初当泼皮的时候,哪敢想这些?
“莫说是祈福,便是捉鬼擒妖,我五庄观的人个个都是手拿把掐的。”
“那你搞个口喷三昧真火试试?”
胡屠户撺掇他。
“就是,你说的这么厉害,总得让我们信服吧!”
一旁靠在酒坊门口看热闹的王大婶皮笑肉不笑的煽风点火。
王二嗤笑一声,仿佛笑胡屠户浅陋,又仿佛笑王大婶的无知。
“你们这些凡人知道个屁。道法不可轻显,若要见真法,须得写个奏表,请动天上神仙,则大事可成。你俩若是能拿出五贯钱来,我也不是不能显给你们看。”
这话一下子就把胡屠户和王大婶给噎死了。
说不出话来,说话就是五贯钱的事了。
谁吃饱了撑得啊,花五贯钱看一个把戏啊?
“不知道道长什么时候回来啊!”
说话的是封二娘,靠在曲尺的柜台边,托着下巴,看着那一群人围着王二在那里吹牛打屁,叹了口气。
王二听到了,对封二娘说道:“快了。求雨……对道长来说,就是一件很寻常的事情。”
众人也一起点头。
他们也是知道黄进士家求雨的事。
当时闹得很大的,后来慢慢知道的人越来越多。
这时候一个番族长相的和尚走了进来,对着柜台上的封二娘打了个稽首:“阿弥陀佛,女施主,可否化顿饭?”
封二娘看了眼和尚,是个真和尚,长得肥头大耳的壮实。点点头说道:“和尚请稍后,我给你准备斋饭。”
那番和尚说道:“贫僧乃是密法实修,不戒荤腥。”
这话一说出来,顿时左右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西园寺跑出来的?
上次西园寺的和尚跑到佃户家里喝酒吃肉,晚上还偷人家屋里的婆娘,结果被人发现,用麻绳捆了,直接送了官。
大伙儿下意识的就以为是西园寺的。
这番和尚摇头说道:“贫僧不是西园寺的和尚,我是从吐蕃到此的和尚。”
又是个西域和尚。
店内那边的胡屠户差一点儿一屁股坐在了地面上。上次的那个叫做什么鸠摩智的和尚,就是西域来的番僧,他可是吃了大亏的。
番和尚都是不好相与的。
王二也知道之前的那个鸠摩智的番僧,想要打破自家大门的时候,还折了两只手。
折了两只手都罢了,还给道长送了几两银子。
都是些死脑壳。
毕竟是吐蕃这样蛮荒地来的胡人,被道长说了一通之后,居然还感激涕零。
“兀那和尚,你喝酒吃肉,不怕佛祖怪罪吗?”
闲汉张大锤最近不太爽利,被暗巷子里的妇人骗了钱财,搞得身上的几个铜钱都花光了,还被那妇人一脚踹开,气不顺得很。
对着和尚就发作了。
毕竟是番僧,自己一个本地人还怕他?
那番和尚说道:“贫僧只吃肉,不喝酒。”
“那你吃肉,佛祖也要怪罪的。”张大锤呵呵的冷笑,“我看你就是个不正经的和尚。封二娘,你若是给这等犯戒的和尚施舍肉食,只怕死了要下阿鼻地狱。”
封二娘被唬住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看番和尚。
“那和尚……不是我不把与你肉吃啊,实在是我也怕……”
那番和尚就转过头,对着张大锤怒目而视。
“你这鸟人,三番四次的为难我,这边是中原人的待客之道?和尚自化我的缘,你自喝你的酒,井水不犯河水,你若再这般,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张大锤也怒了,跳起来,冲到和尚面前挑衅。
“来来来,我看你如何对我不客气!”
一旁的胡屠户拉都拉不住,他就是想警告这家伙,自己可是吃了番和尚的亏了的,千万不要意气用事。
张大锤冲过去,一头撞进番和尚的怀里。
然后……
张大锤反弹了回去,人还飞起来了。
砸到了长凳子上,一屁股坐倒在地,痛的嚎啕大哭。
“干他——”
张大锤对着酒坊里的人大喊一声,爬起来,抄起一个长条凳就冲了过去。
地方上打架,都有个规矩——那就是不能让外地人给欺负了。
所以张大锤一声喊,本地方的人就都要跟着冲上去的。
所以大伙儿都要一拥而上,和番和尚打一架。
“啊——”
张大锤冲了几步之后,就停了下来,举起条凳,朝着两边看了看。只见大伙儿都像是看白痴的眼光看着他。
“大伙儿一起干……”
“嘭!”
那番和尚也是个得理不饶人的,往前一步,直冲冲的一拳,打中了张大锤的鼻子,顿时鼻血长流,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阿弥陀佛!”
张大锤来不及嚎啕大哭,道德绑架众人,就听到那番和尚说话了。
“施主施主,乃虚妄戾占据此身,行虚妄戾之事,刚才贫僧以无上大手段,封印你心中的虚妄戾之身,乃重塑己身。实在是善哉善哉!”
张大锤一股气直冲脑门。
你特么的打了我,对我一通叽叽歪歪的,说什么封印我?还善哉?
这特么不是指着老子说打得好吗?
不能忍,爬了起来,再次的冲了过去。
“善尼玛!!”
“噗!”
“哎哟!”
张大锤又一次的飞了出去,这一次飞的更远一些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只在地上哼哼。
一旁有个泼皮看不过去了,站起来说道:“张大锤,打不过你还打,是不是脑子不清醒啊!”
尼玛,我还以为你站起来是帮我的。
张大锤哀嚎一声。
爬起来,对着和尚怒道:“好和尚,今日且记下你了!”
说完一溜烟的就跑掉了。
然后封二娘看着番和尚说道:“张大锤跑了。”
番和尚点头:“我看到了。”
封二娘叹气:“他的酒钱还没有给。”
番和尚看封二娘:“又不是我喝的。”
封二娘说道:“他是你打跑的,所以这酒钱我该找谁要?”
番和尚就不出声了,仔细回想了一下前因后果,然后坚定的摇头说道:“此事不能怪我,他若不三番四次的挑衅,我便不会打他。我不打他,他就不会跑,他不会跑,就会给你酒钱。所以……你的酒钱还是着落在他的身上。”
王二见没有热闹可看了,就站起身,对着封二娘说道:“先走了!”
王二团团一拱手,去柜台将酒钱给结了,自己提着一个酒壶一摇一摆的朝着道观走去。他这走路的姿势,都是学的张玄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