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陈木起了个大早。
六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放空了十几秒。
刘艺菲还睡着,侧躺在他旁边,头发散了一枕头,呼吸又轻又慢。
他轻轻从床上起来,去卫生间洗漱,换了件白色的衬衫,深色的休闲裤,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整了整领口。
央视采访,不能穿得太随便,也不能太刻意。
白衬衫刚好,不上不下。
刘艺菲醒了,眯着眼靠在卧室门框上,穿着他的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你这么早起来?”
陈木说八点要到。
刘艺菲打了个哈欠,走过来帮他把衬衫领子翻好,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行了,去吧,别紧张,撒老师那人挺好说话的。”
陈木笑了:“你跟他熟?”
“见过几次,他主持春晚的时候。人很随和,爱开玩笑,你放松就行。”
陈木拿了车钥匙出门。
到央视老台的时候,还不到八点。
门口有工作人员等着,把他领进大楼,走廊很长,墙上挂着各种节目的海报,有新闻的、有综艺的、有纪录片的。
路过一个拐角的时候,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路勇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端着一杯水,正看着窗外发呆。
“路老师。”陈木走过去。
路勇转过身,看见陈木,笑了:“陈木老师,好久不见。”
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多了几道,笑起来的时候纹路更深了。
陈木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您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下午。央视安排的酒店,条件挺好。”路勇喝了口水,“电影上映第二天就去看了,自己买票,没让人请。”他顿了顿,看着陈木,“你演得好,你演的那个程勇,有些地方比我还真实。我在印度买药的时候,手也抖。”
陈木说:“路老师,是您先做了那些事,我才有的演。”
路勇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
韩加女和文木野也来了。
韩加女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化了淡妆,比平时看着正式不少。
文木野还是那副样子,黑框眼镜,深色夹克,手里拿着笔记本,看见陈木点了点头。
四个人站在走廊里聊了几句。
韩加女说:“刚才看见撒老师了,在化妆间背稿子,一边背一边笑,不知道看到什么好玩的。”
演播厅不大,一组沙发,几盏灯,背景板是深蓝色的,上面写着“面对面”三个字。
撒贝林已经坐在沙发上了,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看着随和又精神。
他看见几个人走进来,站起来,笑着走过来。
“路老师好,韩老师好,文导好。”他挨个握手,握到陈木的时候,手上的力度重了一些,“陈木老师,久仰久仰。你那个《狂飙》,我妈追着看的,说你演得真好。”
陈木笑了:“撒老师好,我也看您的节目。”
撒贝林一摆手:“那不一样,你是演戏我是说话,您请坐,别紧张。”
几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聊了一会儿天后。
撒贝林坐中间,路勇坐他左边,陈木坐他右边,韩加女和文木野坐在两侧。
灯光调好了,摄像师比了个OK的手势。
撒贝林对着镜头整理了一下领口,导播开始倒计时。
“三、二、一。”
撒贝林对着镜头,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既亲切又认真的笑容:“大家好,欢迎收看《面对面》。今天我们请到了几位特殊的客人。他们是一部电影的主创和原型人物。这部电影叫《我不是药神》,最近在全国热映,引发了巨大的社会反响。很多人看完电影都在问——这个故事是真的吗?那个帮病友代购药品的程勇,在现实生活中有没有这个人?今天,我们把电影的原型路勇先生,以及电影的主演陈木、导演文木野、编剧韩加女一起请到了演播室。欢迎你们。”
撒贝林转向路勇:“路老师,首先我想问您一个最直接的问题,电影里程勇为病友代购药品,被检察院起诉,后来检察院撤诉了。真实的情况是这样的吗?”
路勇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想了想,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是的,检察院起诉了我,罪名是销售假药。后来病友们联名写信,检察院考虑到我的行为没有造成社会危害,而且确实帮助了很多人,就撤诉了。”
撒贝林点了点头,又问:“您当初做这件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被抓?”
路勇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想过,第一次去印度买药的时候,回来的路上手一直在抖,怕被抓,怕药是假的,怕病友吃了出事。但后来看见那些病友吃不起药,等死的样子,就不怕了。不是不怕了,是顾不上怕了。”
撒贝林转向陈木:“陈木老师,您在电影里演的就是路勇先生,您刚才听到他说的那番话,顾不上怕了,您在演程勇的时候,是怎么理解这种心态的?”
陈木想了想,说:“程勇这个人,不是英雄。他一开始就是为了钱,为了给自己父亲凑手术费,为了保住那个快倒闭的保健品店。他自私、暴躁、会害怕、会退缩。但正是这样一个浑身毛病的人,最后做了最不普通的事。因为他在那些病友身上看到了自己——大家都是普通人,都在跟命运较劲。帮他们,就是帮自己。”
撒贝林听完,点了点头,转向韩加女:“韩编,当初您写这个剧本的时候,是怎么接触到路勇先生的故事的?”
韩加女接过话头,把创作缘起和采访过程都讲了。
撒贝林又问文木野作为新人导演拍摄这种敏感题材的感受,文木野话不多,但答得很实在。
录制进行得很顺利。
撒贝林控场能力很强,该认真的时候认真,该轻松的时候轻松,有时候还会开个玩笑调剂气氛,问到路勇,您觉得陈木演得像不像的时候,路勇看了陈木一眼,认真地说了一句:“像。他把我心里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都演出来了。”
撒贝林说:“这是很高的评价了。”
路勇点了点头,没再补充。
快结束的时候,撒贝林问了一个问题:“陈木老师,您觉得这部电影为什么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响?是因为观众同情病人?还是因为大家觉得药价太贵?”
陈木想了想,说了一句:“我觉得是因为每个人都能在电影里看到自己。生病、求医、吃药,这些事谁都躲不开。电影里的那些病友,不是别人,可能就是我们的父母、亲戚、朋友,或者将来的我们自己。观众哭,不是为程勇哭,是为自己哭,为身边人哭。因为我们都知道,谁家还没个病人呢?”
撒贝林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演播厅里很安静,灯很亮。
撒贝林转向镜头,说了结束语。
录制结束,灯光暗下来,撒贝林松了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跟路勇握了握手,又跟陈木握了握,说了一句:“陈木老师,您刚才最后那段话说得好。谁家还没个病人呢?这句话太重了。节目播出的时候,肯定能打动很多人。”
陈木说谢谢。
路勇从沙发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陈木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紧张了那么久终于放松了。
陈木从桌上拿了一瓶水递给他,路勇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笑了。
几个人走出演播厅。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扛着摄像机的,有抱着文件夹的,有端着咖啡的。
有人看见陈木,多看了两眼,但没人上来搭话。
陈木跟路勇一起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路勇停下来,转身看着他,说了一句:“陈木老师,谢谢你把我演活了。”
陈木看着路勇,认真地说了一句:“路老师,是您先把这事儿做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