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会诊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者走了进来。
是赵伯衡。
他虽然已经八十多岁,但精神很好,步伐稳健。
“老赵,你怎么也来了?”陈院长有点惊讶。
“听说小陆在这里处理数据,我过来看看。”赵伯衡走到桌边,目光落在了那张三维重建图像上。
他的表情瞬间变了。
“这是原始数据处理的结果?”
“是。”陆晨点头。
赵伯衡盯着图像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向陆晨。
“小陆,这个算法的精度,比我想象的还要高。”
“谢谢赵老。”陆晨的语气很恭敬。
赵伯衡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我只是实话实说。”
他转向林主任。
“林主任,你怎么看?”
林主任沉默了几秒。
“赵老,我承认这个算法确实很厉害。”
“但临床操作不是看图像,是看实际能不能做。”
“零点三毫米的供血动脉,全国能完成这种栓塞的介入医生,不超过五个。”
“而且,我们医院的介入科,没有这种级别的医生。”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算法再精准,最终还是要人来操作。
赵伯衡看向韩志国。
“志国,你有认识的人吗?”
韩志国想了想。
“浙二医院的张德明教授,他是国内做脑血管介入最好的专家之一。”
“但他人在杭城,不知道今天有没有空。”
“我来联系。”陈院长拿出手机,走到一边打电话。
这时候,林主任又看向了陆晨。
“陆医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陆晨看着他。
“您说。”
“这条栓塞路径,是你用算法算出来的最优解,还是还有其他可能?”
“还有其他可能。”陆晨打开平板电脑上的另一个界面。
“算法一共计算出了三条可能的路径,我标记的是风险最低的一条。”
“第二条路径更短,但要经过一处危险吻合,风险比第一条高大约百分之三。”
“第三条路径最安全,但导管需要绕行更远的距离,对操作者的技术要求更高。”
林主任听完,点了点头。
“好,我明白了。”
他的语气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没有了那种不屑和质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和专注。
“如果张教授愿意来,我亲自配合。”
陈院长打完电话回来了。
“联系上了,张德明教授下午有空,四十分钟能到。”
“好,那就等他来了再说。”赵伯衡坐了下来。
他看向陆晨,眼神里带着一种赞赏。
“小陆,你这个算法,如果今天能成功,我建议尽快写成论文发表。”
“然后按照你说的,开源。”
“这种东西,不应该被关在某个实验室里。”
陆晨点头。
“赵老放心,论文初稿我已经写了一半,回去之后我会加快进度。”
会诊室里的气氛和刚才完全不同了。
之前那种质疑和排斥的氛围,已经被一种紧张而专注的期待所取代。
大家都意识到,这可能是这个十九岁女孩最后的机会。
下午三点,张德明教授赶到了。
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不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儒雅。
但他一走进会诊室,整个人的气场就变了。
“数据呢?”他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数据。
陆晨把平板电脑递给他。
张德明接过平板,仔细看着那张三维重建图像。
他的表情越来越专注,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看了大约五分钟,他抬起头来。
“这个算法,是你写的?”
陆晨点头。
“从数据处理到路径规划,都是我做的。”
张德明盯着陆晨看了几秒。
“陆医生,说实话,我做了三十年脑血管介入,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精确的三维重建。”
“你标记的这条路径,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理论上是完全可行的。”
“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导管。”张德明的表情很认真。
“零点三毫米的供血动脉,常规的微导管进不去。”
“我需要一根外径更小的导管,但这种导管市面上几乎没有。”
会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伯衡开口了。
“德明,我记得你去年跟日本那边合作过一个项目,有一种实验性的超微导管?”
张德明点了点头。
“是有,但那根导管还在实验阶段,国内没有审批。”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赵伯衡的语气很平静。
“患者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常规手段已经没有机会。”
“如果那根导管真的能用,就用。”
张德明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联系日本那边,让他们用最快的速度把导管送过来。”
“从东京到杭城,空运大概需要六个小时。”
“也就是说,最早今晚九点左右能到。”陈院长计算着时间。
“患者的颅内压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神经外科的另一个医生开口了。
“可以。”林主任站了起来。
“我来负责在这段时间内稳定患者的颅内压。”
“甘露醇继续用,再加一组高渗盐水,必要时做脑室外引流。”
“九个小时,我能撑住。”
张德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好,那就这么定了。”
“晚上九点,导管到了之后立刻手术。”
会诊结束之后,所有人都散去了。
陆晨站在会诊室的窗边,看着窗外的杭城景色。
韩志国走到他身边。
“累吗?”
“还行。”陆晨转过身。
“韩老,今晚的手术,我想进导管室观摩。”
韩志国看了他一眼。
“你想看实际操作?”
“对,我想看看我的算法在实际操作中能不能经受住考验。”
“如果有什么问题,我可以现场调整路径规划。”
韩志国想了想。
“好,我跟陈院长说一声,让他给你安排一个观摩的位置。”
“谢谢韩老。”
韩志国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休息一下吧,今晚还有硬仗要打。”
陆晨回到韩志国给他安排的休息室,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他的脑子里还在运转着算法的各种参数,不断优化着那条栓塞路径。
傍晚六点,沈小柠发来了消息。
【听说你去浙大了?】
【嗯,一个十九岁的女孩,情况不太好】
【那你要小心,别太累了】
【放心,今晚的手术我只观摩,不上台】
【好,等你忙完再联系我】
陆晨放下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十五分。
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站起来,走出休息室,想去看看患者的情况。
八楼的ICU里,患者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她的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监护仪上的数字在不断跳动。
陆晨站在床边,看着这个年轻的面孔。
十九岁,花一样的年纪。
如果今晚的手术成功,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如果失败,这一切就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