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块碎骨嵌入了深层屈肌腱的间隙里,周围被增生的纤维组织紧紧包裹着。
正中神经的断端果然出现了回缩粘连,远端缩进了瘢痕组织里将近一厘米。
必须先做松解,把神经断端完整地游离出来,才能进行后续的桥接操作。
陆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些情况他在术前推演的时候已经全部预判过了,每一种都有对应的处理方案。
“显微镜。”
蔡司手术显微镜被推到了位,陆晨调整了目镜的焦距和角度。
十六倍放大倍率下,伤口内部的微观结构纤毫毕现。
他开始用显微剪刀分离正中神经断端周围的粘连组织。
每一剪刀都极其精确,只切瘢痕,不碰神经外膜。
宋学文在对面用微型拉钩轻轻牵开视野,配合得非常默契。
十五分钟后,正中神经的远端断面被完整地暴露了出来。
陆晨仔细观察了断面的质地和颜色。
“宋主任,你看这个断面。”
他的声音很平静。
宋学文凑过去看了一眼,表情立刻变了。
“束膜结构确实已经完全破坏了,不止两厘米的范围。”
陆晨嗯了一声。
“昨天说的六点三厘米,没有多估。”
宋学文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极其艰难,这个缺损长度已经接近了神经桥接的极限。
清创继续。
陆晨将嵌入屈肌腱的碎骨小心翼翼地分离了出来。
用的是锐性分离,刀尖沿着碎骨和肌腱纤维之间的天然间隙走,一点点地剥离。
整个过程花了将近二十分钟,碎骨取出来的时候,肌腱纤维完好无损。
何勇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但他的眉头已经拧了起来。
不是因为不满意,恰恰相反。
是因为他在这台手术上看到的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那块碎骨嵌得那么深,周围全是增生的纤维组织,视野极其受限。
换做他自己来分离,他不敢保证肌腱纤维一丝都不损伤。
但陆晨做到了。
清创完毕,伤口内部的全貌彻底暴露。
陆晨切换到真实之眼,做了一次全功率扫描。
系统反馈的数据和他术前的判断完全一致,没有任何遗漏的损伤。
“可以开始骨折复位了。”
陆晨抬头看向何勇。
“何主任,这一步你来主操,我给你打下手。”
何勇愣了一下。
即便昨天在会诊室里已经说好了分工,但真正站在台上的时候,被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叫去做主力操作,这种感觉还是很复杂的。
不过他没有犹豫太久。
“行。”
何勇走上前,接过了陆晨让出来的主刀位。
他在骨科干了二十年,对这个患者的骨骼情况评估了整整一个礼拜。
七块碎骨的位置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复位方案他在脑子里过了不下五十遍。
“显微镜往我这边偏两度。”
陆晨配合着调整了角度。
何勇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操作。
他先处理桡骨近端的两块最大碎片,用骨膜剥离器将它们从嵌入的组织中完整地撬出来。
然后对合,贴合面严丝合缝。
“微型锁定钢板。”
器械护士递上钢板,何勇将其贴在桡骨表面,用螺钉逐一固定。
螺钉的进针角度他拿捏得很准,每一颗都穿过了骨皮质最厚实的部分。
前两块大碎片固定完成后,他开始处理剩下的五块小碎片。
这些碎片的尺寸都很小,最小的一块只有黄豆那么大。
复位的时候需要极其精细的手工还原能力,角度偏了零点几毫米都不行。
何勇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的手法很熟练,但碎片太小了,有几块用镊子夹着的时候手感极其不稳定。
第四块碎片对合的时候,他尝试了两次都没有找到最佳的贴合角度。
“往外旋五度。”
陆晨在旁边平静地开了口。
何勇下意识地照做了,手腕轻轻外旋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碎片咔嗒一声,严丝合缝地卡进了缺损区。
何勇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扭头看了陆晨一眼,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继续操作。
第五块,第六块,每一块的复位角度陆晨都在旁边给出了极其精确的提示。
不是手把手地教,而是用一种恰到好处的方式在辅助。
让何勇自己完成操作,但在关键的细节上给出最精准的指引。
第七块碎片是最难的一块,它嵌在骨折线的交汇处,三面都是断裂面。
何勇拿着镊子端详了好几秒钟,迟迟没有下手。
“这一块的贴合面有三个方向,我不确定先对哪一面。”
他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的犹豫。
“先对内侧面,然后是背侧面,最后是掌侧面。”
陆晨的回答几乎不假思索。
“内侧面的骨小梁走向跟第三块碎片能形成连续性最好的对接。”
“背侧面次之,掌侧面只要贴上去就行,不需要太精确。”
何勇照着这个顺序试了一下。
碎片完美地嵌入了缺损区,三个面全部贴合,没有一丝间隙。
他拿着镊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半天没有放下来。
然后他偏过头,压低了声音,对站在旁边的宋学文说了一句话。
“老宋,这双手不是人的手。”
宋学文没有说话,但他推了推眼镜的那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何勇自己操作了二十年,自认为对骨折复位的空间感知能力已经是国内顶尖水平。
但陆晨刚才只看了几秒钟,就判断出了三个贴合面的最优对接顺序。
这种能力已经完全不在他的理解范围之内了。
骨折复位全部完成,微型锁定钢板和螺钉将七块碎骨牢牢地固定在一起。
陆晨在显微镜下检查了每一个固定点,确认骨面对合严密,钢板位置准确。
“骨折固定没有问题,何主任辛苦了。”
何勇退回了观摩位,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他做了大概一个半小时,精神高度紧张,已经消耗了不少体力。
但他一点都不想离开这间手术室,哪怕是去上个厕所他都不舍得。
因为接下来的操作,才是这台手术真正的核心。
陆晨重新站回了主刀位。
“准备取腓肠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