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摆了摆手。
“先去做检查,其他的等结果出来再说。”
一家三口走出了诊室。
方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带着他们往影像科方向走去。
诊室的门关上之后,陆晨低下头继续写病历。
他的笔尖很稳,字迹工整。
门诊从第一个号到现在,过了大概四十分钟。
六个号看完了,其中三个是来追星的,两个是普通小毛病,一个是真正要命的。
这就是急诊的日常。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推门进来的人,到底是来拍照的还是来保命的。
陈可在十分钟之后回来了。
“陆老师,神经外科那边我联系好了,马主任亲自过问的。”
“他说如果核磁结果确认了,今天下午就办住院,明天安排术前讨论。”
陆晨嗯了一声。
“马主任还问了一句,说这么小的肿瘤,您是怎么在门诊看出来的。”
陆晨头也没抬。
“告诉他,临床经验加体格检查。”
陈可在心里默默翻译了一下这句话。
临床经验加体格检查。
好家伙。
四毫米的颅内深部肿瘤,三家三甲医院的影像设备都没拍到的东西,他在门诊查体的时候就发现了。
这叫临床经验加体格检查。
陈可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到不了这个水平。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继续跟诊。
……
上午的门诊在十一点半结束了。
二十个号里面,有五个是来追星的,被陆晨客客气气但毫不含糊地劝退了。
剩下的十五个里面,有十三个是常规病症,陆晨高效处理完毕。
还有一个是需要转骨科的膝关节积液,以及那位最重要的小脑肿瘤患者。
下午一点半,影像科的增强核磁结果出来了。
薄层扫描的图像非常清晰。
在小脑蚓部偏右侧的深处,一个直径四毫米左右的异常信号灶赫然在目。
增强之后明显强化,内部可见异常血管影。
影像科的报告写得很明确:考虑血管母细胞瘤。
报告出来之后不到二十分钟,陆晨的手机就响了。
是马维庸打来的。
“陆医生,核磁结果我看了,确实是血管母细胞瘤,位置很深。”
马维庸的语气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慎重。
“我们今天下午给她办住院,明天上午术前讨论。”
“谢谢你,这种病灶要是再拖下去,一旦破裂出血,后果不堪设想。”
陆晨应了一声。
“患者家属那边我已经交代过了,你们直接对接就行。”
挂了电话,陆晨把核磁结果的信息更新到了患者的门诊病历里。
旁边的陈可忍不住了。
“陆老师,我有个问题。”
“说。”
“这种四毫米的深部肿瘤,常规影像确实很难发现,这我能理解。”
“但您是怎么做到在门诊查体的时候就怀疑颅内有占位的?”
“她的症状就是头晕和恶心,这两个症状太常见了,更年期确实能解释。”
陆晨看了他一眼。
“她说头晕三个月,频率越来越高。”
“如果是更年期导致的头晕,通常不会进行性加重。”
“而且她描述头晕的方式是走路不稳,不是天旋地转。”
“走路不稳提示的是平衡功能障碍,指向小脑而不是前庭系统。”
“再加上她在描述症状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左手的精细动作稍微有一点笨拙。”
“她翻病历的时候,左手食指和中指的协调性比右手差了一点。”
“这些加在一起,就足以怀疑小脑有问题了。”
陈可听完之后愣了好几秒钟。
然后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这种观察力已经不是正常人类的范畴了。
翻病历的时候左手食指和中指的协调性比右手差了一点。
这种细节,他坐在旁边看了全程,连一丝一毫的异常都没有察觉到。
“我知道了,谢谢陆老师。”
陈可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了个零分。
下午的红区值班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来了两个外伤,一个急性肠胃炎,一个低血糖晕厥,都是常规病例。
陆晨处理完之后,趁间隙看了一眼手机。
消息列表已经被各种祝贺和采访邀请淹没了。
他一条一条地划过去,没有回复。
倒是看到了一条赵伯衡院士发来的消息。
“小陆,纪录片看了,拍得很真实,你那句话说得很好。”
“另外柳叶刀那边有消息了,初审通过,已经分配了三位审稿人,预计两周内给意见。”
陆晨回了一条:谢谢赵老,有消息我再跟您汇报。
然后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
下午四点,那位女患者的女儿打了一个电话过来。
“陆医生,我妈已经住进神经外科了,明天上午术前讨论。”
“马主任说手术大概安排在后天。”
“我就是想跟您说一声,谢谢您。”
“不用客气,配合好神经外科的治疗就行。”
“嗯,还有,我妈让我一定要替她说一句。”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她说,跑了三家医院,只有您一个人相信她不是矫情。”
陆晨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钟。
“告诉你妈妈,她确实不是矫情,她的感觉从一开始就是对的。”
挂了电话之后,陆晨把手机放回了桌上。
他看着诊室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三家三甲医院,CT做了,核磁做了,全部报告正常。
这种情况下,几乎所有医生都会告诉你,你没病,别想太多。
而这个女人顶着“矫情”“事多”“更年期”的标签,一家一家地跑医院。
她不知道自己脑子里长了个随时会爆的东西。
她只是知道自己不舒服,而且越来越不舒服。
如果她真的被说服了呢?
如果她真的相信了那些“没事,就是更年期”的诊断呢?
如果她不再继续挂号看病了呢?
那颗四毫米的肿瘤会在某一天突然破裂。
急性梗阻性脑积水,小脑疝。
从发病到死亡,可能不超过几个小时。
陆晨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清了出去。
他低下头,继续写病历。
能做的已经做了。
接下来的事情,交给神经外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