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松了一下。
他靠回床头,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小周在他面前站了两秒钟,突然九十度鞠了一躬。
“谢谢您。”
他的声音在发抖。
陆晨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摇了摇头。
小周直起身,用力擦了把眼睛,退到了一边。
然后高东明进来了。
五十多岁的外科主任,手术衣还没换,额头上的汗渍都还在。
他站在陆晨面前,沉默了好几秒钟。
“颈外动脉甲状腺上动脉分支完全断裂,断端回缩了将近三毫米。”
“你用布条填塞的位置刚好卡在断端和周围结缔组织之间,形成了一个临时的止血腔。”
“橡皮筋的阻断力度控制得极其精准,颈外动脉主干保留了大约百分之十五的血流。”
“足够维持远端组织的最低灌注,同时把破口的喷血降到了接近于零。”
“颈内动脉完全没有受到影响,全程搏动正常。”
他停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不稳。
“如果不是你这套东西,大脑缺氧超过六分钟就是植物人。”
“你给我们抢回来的不是时间,是一条完整的命。”
他的眼眶是红的。
一个做了三十年手术的心外科主任,此刻站在一个比自己年轻二十多岁的急诊医生面前,眼眶是红的。
不是因为脆弱,是因为他太清楚那套操作意味着什么。
在零设备零视野的条件下,用一根钢笔和两条布条,完成了一台理论级别的急救手术。
这种事情,不是技术好就能做到的。
技术好的人他见过很多。
但在烟雾弥漫、酸气灼烧、随时可能窒息的环境里,还能保持这种精度和判断力的人,他一个都没见过。
“钢笔气切的进针点我量过了。”
高东明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平稳。
“误差不超过一毫米,角度完美,没有损伤到任何周围结构。”
“这个操作如果搬到我们手术室的无菌条件下做,我敢说国内百分之九十的外科医生做不到这个精度。”
“而你是在看不见的情况下做的。”
陆晨摇了摇头,用气声挤出了几个字。
“条件不允许,只能这么干。”
高东明听清了这句话,嘴角抽了一下。
他想笑,但笑不出来。
“条件不允许就用钢笔扎气管,用布条扎血管。”
“你是把急救教科书直接给改写了,你知道吗?”
站在他身后的两个副主任也凑了过来。
其中年纪大一点的那位开了口。
“陆医生,我做了二十五年外科,今天算是长见识了。”
“那套颈动脉阻断分流的手法,教科书上只有理论描述,我从来没见过任何人在临床上做出来。”
“你不仅做出来了,还是在完全盲操的条件下做的。”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慨。
“后生可畏这四个字,今天算是有了最具体的注解。”
陆晨微微点头,用气声说了两个字。
“过奖。”
高东明看了他一眼。
“你嗓子的情况我让耳鼻喉的人来看过了,声带轻度水肿,没有糜烂和溃疡。”
“继续雾化,禁声休息,四十八小时之内应该能恢复。”
“今晚就待在吸氧区,别乱跑。”
陆晨点了一下头。
高东明转身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
“陆晨。”
陆晨看向他。
“有空来省院坐坐,我请你喝茶。”
“不是客气话。”
说完他带着两个副主任走了出去。
吸氧区又安静了下来。
陆晨调整了一下坐姿,靠在床头继续吸雾化。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不知道现在是几点,手机放在一旁懒得去看。
林泽脱险了,宋怀远没事,周海生被控制了。
最坏的结果没有发生。
他的嗓子在疼,眼睛在疼,浑身上下到处都是血迹和酸渍。
但所有人都活着。
这就够了。
……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
吸氧区外面的走廊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急匆匆的那种,也不是大摇大摆的那种。
很沉稳,节奏均匀,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清脆。
帘子被轻轻拉开了。
站在帘子外面的,是方芷晴。
她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套装,头发重新扎了起来。
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被压制着的复杂情绪。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钟,看着床上靠坐着的陆晨。
陆晨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方芷晴走进来,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她没有急着开口。
从她手里提着的一个纸袋里,拿出了一瓶常温的矿泉水和一盒润喉含片。
放在了床头柜上。
然后她把纸袋折好,放在膝盖上。
“这些是我让人从外面买的,高主任说你嗓子不能喝热的。”
陆晨看了一眼矿泉水和含片,微微点了一下头。
方芷晴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沾满血迹的衬衣,被撕掉袖子的残破衣物,手指上还没有洗干净的暗红色痕迹。
“周海生被抓了,警方那边我已经对接过了。”
她的声音很平,语速不快不慢。
“楼上的办公室损毁了一半,书架和墙面需要修缮,但结构没有问题。”
“华锐的法务团队今晚就会介入,配合警方调查这个人怎么混进来的。”
陆晨用气声问了一句。
“物业那边查到什么了吗?”
方芷晴点了一下头。
“他的工装是从大楼地下停车场的物业更衣室偷的。”
“工具箱是他自己带的,里面的东西是用工业硫酸配的。”
“经过初步审讯,他确实是一名医疗纠纷当事人的家属。”
“他母亲去年在省人民医院普外科做胆囊切除术后出现胆漏,继发腹腔感染,抢救无效死亡。”
“之后他多次向医院索赔,金额远超正常范围,被院方拒绝并列入了重点关注名单。”
“医疗鉴定的结论是手术操作无过失,并发症属于不可控风险。”
陆晨听完没有说什么。
方芷晴继续说了下去。
“他最后一次被驱离是三个月前,之后就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他一直在策划这件事。”
“他今天的目标不是宋教授个人,他根本不认识宋教授。”
“他只知道今天这栋楼里有一个高规格的医学会议。”
“他想制造一起影响足够大的事件。”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
“如果不是你下午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又恰好在宋教授的办公室里,今天的结果不堪设想。”
陆晨摇了摇头,没有用气声说话,而是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给她看。
【他的目的是报复社会,对象不是特定的人,碰上谁是谁】
方芷晴看了那行字,沉默了几秒钟。
“对。”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陆晨。
“所以你做的事情,不仅仅是救了林泽和宋教授。”
“如果让他点燃了那些东西,整层楼的人都可能受波及。”
陆晨打了几个字。
【别给我戴高帽,当时就是本能反应】
方芷晴看完,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极其微小的弧度变化。
“本能反应能踢飞炸弹、用钢笔做气管切开、在黑暗里完成颈动脉分流术的人。”
“全中国找不出第二个。”
陆晨没有接这个话。
他靠在床头,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
夜色很深了,走廊里的嘈杂声逐渐安静下来。
方芷晴也没有再说这个话题。
她从纸袋里又拿出了一个文件袋,放在了床头柜上。
“这是今天座谈会的纪要和后续技术路线图的初稿。”
“不着急看,等你恢复了再说。”
“NR-7的项目不会因为今天的事情停下来。”
“如果说今天有什么变化的话。”
她看着陆晨的眼睛,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就是我对这个项目的信心,比今天上午更大了。”
陆晨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方芷晴站了起来。
“你好好休息。”
她走到帘子边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陆医生,有些人我合作过很多,见面握手很客气,合同签得很漂亮。”
“但如果有一天出了大事,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今天是我第一次见到一个人在火里把别人扛出来。”
“所以有些话我不说了,放在心里。”
帘子被轻轻拉上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