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匡的手指猛地攥紧。
方统。
他的同乡,他的部将,跟了他六七年的老人。
就这么死了。
汲县两千守军,被赵云五千铁骑围了五天,粮草将尽,方统选择孤注一掷。
这不算错。
但他低估了赵云。
三合。
“汲县现在……”
“汲县已由赵云部接管。城中守军或死或降。”
亲卫的声音越来越低:
“赵云的旗帜,已经插在汲县城头上了。”
王匡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下去吧。”
“喏。”
亲卫退了出去。
王匡独自坐在正厅中,目光落在舆图上汲县的位置。
汲县丢了。
这是第一条消息。
但不是最后一条。
他端起案几上的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换,端起来一饮而尽。
凉茶入喉,苦得发涩。
他又坐了不知多久。
厅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
“太守。”
又一个亲卫跑进来,气喘吁吁,甲胄上还沾着夜露。
“西面急报!”
王匡抬起头,看着那个亲卫。
“说。”
“河阳……第一天就丢了。”
王匡没有惊讶。
河阳只有千余守军,从第一天开始就已经失去消息,丢了是意料之中的事。
“然后呢?”
“张辽、高顺拿下河阳后,没有停留,继续东进。今日下午,他们已经抵达共县。”
王匡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共县。
他把张晟从共县调回来之后,共县的守将就换成了张晟手下的一个军侯,兵力也只有三四百人。
三千主力被他调回了怀县。
共县……
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兵力去守了。
“共县守将呢?”
“张辽兵临城下,没有打。守将直接开城投降了。”
亲卫顿了顿:
“共县……已归刘衍。”
王匡闭上眼睛。
共县丢了。
这也是他意料之中的事。
他把张晟调回来,本就是收缩防线,放弃外围县城,集中兵力守怀县。
汲县、河阳、共县……外围的城池,能守就守,守不住就放弃。
只要怀县还在,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等袁绍的援军到了,他就能反攻。
王匡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野王呢?有消息吗?”
亲卫摇了摇头:
“回太守,野王方向……还没有消息。张晟将军那边,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王匡的眉头皱了起来。
六个多时辰了。
就算战事激烈,也该有消息传来。
除非……
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着。
王匡猛地前倾身体,目光死死盯着野王以南的沁水渡口。
渡过沁水,就是怀县地界。
如果刘衍不在野王城外等着,而是率军南下——
张晟的队伍,就会在官道上与刘衍的骑兵正面相遇。
王匡的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
刘衍在野王城外有一万大军,五千步兵,五千骑兵。
如果他率骑兵南下——
五千铁骑。
对五千步卒。
而且是在旷野上。
王匡的后背猛地冒出一层冷汗。
不会的。
刘衍不会这么冒险。
骑兵对步卒,如果在旷野上正面冲锋,步卒列阵完毕,骑兵未必能占到便宜。
而且刘衍的骑兵如果越过沁水南下,就是孤军深入。
一旦不能速战速决,就会被困在沁水南岸,进退两难。
他不会这么冒险。
不会。
王匡反复说服自己,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
苦。
很苦。
夜更深了。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有几个已经灭了。
只剩下几盏还在风中挣扎,将太守府的院子照得影影绰绰。
王匡坐在正厅里,面前的长案上摆着几份吃食,是厨房送来的,但他一口没动。
他的脑子里全是野王、全是张晟、全是那五千人。
“太守——”
又一个亲卫跑进来。
这一次,亲卫的脸色不再是紧张,而是——苍白。
王匡看着那张脸,心里“咯噔”一下。
“野王……”
“野王急报!”
亲卫的声音在发抖:
“张晟将军的五千援军……全军覆没!”
王匡猛地站起身,目光死死盯着那个亲卫,一字一句地问:
“你说什么?”
“张晟将军的五千援军,在沁水渡口以南,被刘衍的骑兵正面击溃。全军覆没!张晟将军……被俘!”
亲卫跪在地上,声音颤抖:
“野王城外,王方将军……已经开城投降了!”
王匡的瞳孔猛地收缩。
野王。
王方。
投降了?
那个从小跟在他后面长大的弟弟?
那个他亲手提拔、亲手教他带兵的王方?
投降了?
王匡的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案几才没有摔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派出去的五千援军,全军覆没。
张晟被俘。
野王投降。
汲县已失。
河阳、共县已归刘衍。
从北到南,从东到西,河内十八县,还在他手里的——
只剩下怀县、只剩下六千守军。
城外,刘衍的三路大军将很快会师,将怀县围成铁桶。
王匡慢慢坐回椅子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烛火跳动着,映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太守……”
亲卫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怀县……还守吗?”
王匡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见了很多人。
看见何进。
那个提拔他、重用他的大将军,在嘉德殿前被张让等人斩杀,身首异处。
看见袁绍。
那个他现在依附的盟主,意气风发,指点江山。
看见曹操。
那个当初从洛阳孤身出逃,如今已是东郡太守,正忙着在兖州打黄巾。
看见胡母班。
那个被他下狱致死的连襟、天下名仕。
他知道胡母班是无辜的,可他没有选择。袁绍让他杀,他就得杀。
他以为自己没有选择。
其实他有。
只是他选错了。
王匡睁开眼。
“守。”
他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坚定:
“怀县还有六千守军。城中还有粮草,还能撑十天。派人去邺城,向袁绍求援。告诉他——”
他深吸一口气:
“怀县若破,匡也将身不由己。”
这话意思就很明白,如果不来救,城破了,就别怪我转投刘衍。
“喏。”
亲卫转身跑了出去。
王匡坐在空荡荡的正厅里,看着案几上那张舆图。
舆图上,河内的十八个县,一个一个地被朱笔划去。
只剩下怀县,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像一座孤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