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呜咽着掠过陡峭的崖壁,卷起细碎的沙石,打在慕容小雪紧贴岩壁的青衫上,发出簌簌轻响。她仰头望去,聚贤台后山的绝壁如同巨斧劈凿而成,嶙峋怪石在暮色中投下狰狞的暗影,几乎直上直下,望不到顶。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幽谷,云雾缭绕,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鹰唳,更添几分肃杀。她身后,是三名精悍的汉子,皆是她通过漕帮旧交寻来的攀岩好手,此刻都屏息凝神,紧盯着她纤细却异常稳定的手指。
“从这里上去,”慕容小雪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声吞没,她指向岩壁上几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小凸起和裂缝,“每隔三丈左右,会有勉强可供借力的地方。记住,落脚要轻,发力要稳,绝不可触动任何松动的石块。”她解下腰间缠绕的坚韧绳索,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递给领头的汉子,“赵五哥,你断后,绳索依次传递,确保无人脱节。”
赵五接过绳索,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绳结,沉声道:“姑娘放心,兄弟们都是吃这碗饭的。只是这崖……未免太险了些。”
“险,才有生机。”慕容小雪面纱下的唇角微抿,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上方一处颜色略显深暗的岩缝,“骆一禾以为天堑可恃,疏于防范,这便是我们的机会。但切莫大意,他心思歹毒,未必不会在崖上布下暗桩。”她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足尖在微凸的石棱上一点,身形如青烟般向上掠去,动作轻盈迅捷,竟似对这绝壁毫不畏惧。
与此同时,聚贤台正面的山道上,萧无恨正踏着夕阳的余晖,一步步走向那杀机四伏的会场。玄色衣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腰间长剑古朴无华,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凝气度。山道蜿蜒向上,两侧是茂密的松林,静得诡异,连鸟雀的鸣叫都消失了。
就在他转过一个陡峭的弯道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寂静!数十支淬着幽蓝寒光的弩箭,如同毒蛇般从两侧密林中射出,角度刁钻狠辣,直取萧无恨周身要害!紧随其后的,是沉闷的轰隆巨响,数根粗大的滚木被砍断绳索,裹挟着碎石泥沙,排山倒海般从上方倾泻而下,瞬间封死了前路!
萧无恨眼神一凝,身形却未停。他足下发力,整个人不退反进,迎着那漫天箭雨和滚木洪流冲去!腰间长剑并未出鞘,只听得“锵”一声龙吟般的清响,一道匹练般的寒光骤然亮起!那并非剑身,而是凝聚到极致的剑气!
剑气如虹,横扫而出!
叮叮当当!密集如雨的撞击声响起,射出的弩箭竟被这道无形剑气精准地斩断、震飞,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萧无恨的身影在箭雨中穿梭,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面对当头砸下的滚木,他身形微侧,右手并指如剑,闪电般点出!
“噗!噗!噗!”
沉闷的穿透声接连响起!灌注了雄浑内力的指风,精准无比地洞穿了滚木中心最脆弱的部位!粗大的滚木瞬间从中炸裂开来,碎木纷飞,声势骇人,却再也无法形成合围之势。萧无恨的身影从纷飞的木屑中穿出,玄衣依旧,纤尘不染,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冷冽如冰,扫向箭矢射出的密林深处。
林中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和咒骂,显然埋伏者没料到目标竟如此轻易地突破了第一重杀阵。萧无恨脚步不停,继续沿着山道向上。他知道,这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杀招,必然在更前方等着他。他必须足够“显眼”,足够“强势”,才能将敌人的目光牢牢钉在自己身上,为小雪争取更多的时间和空间。
后山绝壁之上,慕容小雪的身形已攀升至半山腰。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紧贴在面纱边缘。攀爬绝壁耗费的体力远超想象,更凶险的是,她敏锐地察觉到岩壁上某些不起眼的凹陷处,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混合着土腥气的甜腻气味。
“停!”她低喝一声,示意身后的赵五等人停下。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沾取了一点岩壁上深绿色的苔藓粉末,凑近鼻尖轻嗅,随即脸色微变。
“是‘鬼面蛛’的毒粉,混杂了‘蚀骨藤’的汁液。”她声音凝重,“沾上皮肤,初时只觉微痒,半个时辰后便会溃烂流脓,深入骨髓,无药可解。骆一禾果然阴毒,连这鸟兽绝迹的绝壁也不放过。”
她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几粒碧绿色的药丸分给众人:“含在舌下,可暂时抵御毒气侵袭。攀爬时务必避开所有颜色异常或气味有异的苔藓、石缝。”她抬头望向更高处,那里云雾更浓,隐隐可见人工开凿的栈道痕迹,“快到了。阵眼必然在靠近山顶的隐秘处,大家小心,真正的守卫恐怕就在上面。”
聚贤台外围,距离主山道数里之外的一片密林中,人影绰绰。金刀门门主“断岳刀”王猛,青城派掌门“松风剑”清虚道长,以及几位接到慕容小雪密信赶来的正道宿老,正隐匿于此。他们身后,是各自门派精心挑选的精锐弟子,人人屏息凝神,目光紧锁着聚贤台的方向。
王猛身材魁梧,背负一柄门板似的厚背金刀,此刻正焦躁地来回踱步,压着嗓子道:“清虚老道,你说萧小子和小雪姑娘这计划……能成吗?那聚贤台现在就是个龙潭虎穴!萧小子一个人顶在前面,万一……”
清虚道长须发皆白,面容清癯,闻言抚须道:“王门主稍安勿躁。慕容姑娘心思缜密,智计百出,她既能识破骆一禾的毒计,必有应对之法。萧少侠剑术通神,独闯险境吸引火力,正是破局关键。我等只需静待信号,不可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他身旁一位身着褐色劲装的老者点头附和:“道长所言极是。小雪姑娘的信中说得明白,信号烟火升空,便是毒阵已破,萧少侠陷入重围之时,那才是我们雷霆出击的最佳时机。现在贸然靠近,只会暴露行踪,让敌人有所防备。”
王猛重重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树根上,大手摩挲着金刀的刀柄:“道理俺都懂!可这干等着,心里跟猫抓似的!骆一禾那老匹夫,欧阳长青那伪君子,这次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密林再次陷入沉寂,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所有人的心都悬着,目光穿透层层枝叶,死死盯着聚贤台山顶那片被暮霭笼罩的、杀机暗伏的会场。
聚贤台山顶,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骆一禾一身锦袍,负手而立。他面容方正,此刻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阴鸷。一名心腹弟子匆匆跑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哦?第一重埋伏,弓弩滚石,被他一人一剑,轻易破了?”骆一禾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随即又化作冷笑,“好!好一个‘绝代一剑’!果然名不虚传!让他破!让他闯!他闯得越轻松,陷得就越深!传令下去,山门处的刀斧手和绊索,做做样子即可,放他上来!我要他亲眼看着,那些因他而来的‘正道英豪’,是如何在七绝毒阵中哀嚎毙命的!等他心神俱震之时,便是他授首之刻!”
他转头望向会场中央那看似平平无奇的石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石台之下,正埋藏着七绝毒阵最致命的阵眼枢纽。只待萧无恨踏入会场,毒阵便会悄然发动,无声无息间,收割所有踏入此地的生命。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群山吞没。聚贤台上,灯火次第亮起,映照着与会者或期待、或疑虑、或狂热的脸庞。山风穿过空旷的会场,发出呜咽般的回响,仿佛无数冤魂在低语。杀局,已然张开巨口,只待猎物踏入最后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