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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酒楼偶遇,旧恨新生

    江南的风波如同退潮般散去,只留下被冲刷过的平静。慕容山庄的危机解除后,萧无恨与慕容小雪并未立刻启程。连日来的奔波、对峙、心力交瘁,如同沉重的枷锁,需要片刻的喘息才能卸下。慕容秋执意挽留,两人便在庄内静养了几日。庭院深深,花木扶疏,难得的安宁时光里,萧无恨练剑的身影少了往日的凌厉杀伐,多了几分沉静内敛;慕容小雪则时常坐在廊下,翻阅山庄旧卷,或是调制些安神的药茶,偶尔抬眸望向院中那道身影,眼底是劫后余生的宁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数日后,两人辞别慕容秋,再次踏上路途。此番目标未定,更像是漫无目的的休整。他们离开江南,一路向北,渐渐行至中原腹地。不同于江南的温婉水乡,中原的市井带着一种粗粝而鲜活的热闹。这日午后,他们抵达一座名为“临川”的古城。城门高大,车马喧嚣,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市井交响。

    “连日赶路,不如在此稍作歇息?”慕容小雪勒住马缰,侧头看向萧无恨。她今日未易容,只以轻纱覆面,露出的眉眼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亮。

    萧无恨点头,目光扫过街边一家颇为气派的酒楼,匾额上写着“醉仙楼”三个鎏金大字:“也好。”

    两人将马匹交给门口殷勤的伙计,步入酒楼。一楼大堂人声鼎沸,杯盘交错,弥漫着酒肉香气与汗水的味道。他们径直上了二楼雅座,这里相对清静,临窗的位置能将楼下熙攘的街景尽收眼底。点了几个清爽小菜和一壶清茶,慕容小雪取下轻纱,露出略显疲惫却依旧清丽的容颜。她执壶为萧无恨斟茶,动作自然而熟稔。

    “风波虽平,但欧阳长青与骆一禾绝不会善罢甘休。”萧无恨端起茶杯,目光落在窗外,声音低沉。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慕容小雪语气平静,夹了一箸笋丝放入他碗中,“眼下,先填饱肚子要紧。尝尝这个,临川的春笋最是鲜嫩。”

    萧无恨看着碗中洁白的笋丝,又抬眼看向她。她的眼神清澈,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仿佛那些阴谋诡计、血雨腥风都被这片刻的市井烟火暂时隔绝在外。他心中微动,连日来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松弛了几分,拿起筷子,将那笋丝送入口中。清甜爽脆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确实不错。”他低声道。

    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与安宁。慕容小雪偶尔低声说着沿途见闻,或是哪味药材在何处可寻;萧无恨大多只是听着,偶尔简短回应,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她。这细微的互动,落在有心人眼中,却成了淬毒的针。

    二楼另一侧的雅间门口,一道纤细的身影悄然伫立。蓝婷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布衣裙,脸上也做了些修饰,掩去了几分艳色,却掩不住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怨毒与嫉恨。她死死盯着临窗那桌,看着慕容小雪为萧无恨布菜,看着他专注倾听的模样,看着他眼底那几乎从未对她流露过的、近乎温和的神色。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头那被妒火反复灼烧的万分之一。

    父亲蓝大先生惨死的画面又一次在脑海中闪现,与眼前这刺目的“郎情妾意”交织在一起,如同毒藤般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凭什么?凭什么她慕容小雪能洗脱污名,能得他如此信任呵护?凭什么她蓝婷就要家破人亡,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藏窥视?那点仅存的、因他救命之恩而生出的朦胧情愫,此刻已被疯狂的恨意彻底吞噬。她得不到的,慕容小雪也休想安稳拥有!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喧哗。几名衣着光鲜、神态倨傲的年轻男女走了上来,为首一人身着锦缎华服,腰悬玉佩,手持一柄装饰华丽的连鞘长剑,面容英俊却带着一股目空一切的傲气。他身后跟着的几人,也皆非等闲之辈,气息沉稳,显然是练家子。

    “司徒公子,这边请!最好的雅间一直给您留着呢!”掌柜的点头哈腰,亲自引路。

    那被称作司徒公子的青年,正是西北司徒世家的少主,司徒千羽。他目光随意一扫,掠过临窗的萧无恨二人时,微微一顿。慕容小雪虽未易容,但气质清雅脱俗,在这嘈杂酒楼中如同空谷幽兰,引人注目。而她对面的萧无恨,虽只穿着寻常玄衣,但那沉静如渊、隐隐透出的锋锐之气,却绝非寻常江湖客可比。

    司徒千羽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脚步便停了下来,对掌柜道:“不必雅间了,就在这窗边,寻个敞亮的位置。”他指的,正是萧无恨他们邻桌。

    蓝婷眼中精光一闪,机会来了!她立刻低下头,装作不经意地经过司徒千羽身边,脚步一个踉跄,“哎呀”一声轻呼,似要摔倒。

    司徒千羽下意识地伸手一扶,触手温软。蓝婷顺势站稳,抬起一张楚楚可怜的脸,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感激:“多谢公子援手。”

    “举手之劳。”司徒千羽看清她的面容,虽非绝色,却也清秀可人,尤其那双含羞带怯的眼睛,颇能激起男子的保护欲。他语气温和了几分。

    蓝婷福了福身,目光却似无意般瞟向萧无恨那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公子是贵人,自然心善。不像有些人,仗着几分虚名,便目中无人,连故人之后……也视若无睹了。”她的话语点到即止,却巧妙地引导着司徒千羽的视线再次投向萧无恨。

    司徒千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微挑。他出身世家,年少成名,在西北一带备受追捧,最是见不得有人比他更受瞩目,尤其还是在这远离西北的中原地界。方才那玄衣男子沉静的气度已让他有些不舒服,此刻听这女子话中有话,更是激起了他的好胜之心。

    “哦?”司徒千羽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姑娘认得那人?”

    蓝婷低下头,绞着衣角,声音带着委屈:“家父……曾与那位萧大侠有些渊源。只是如今家道中落,人微言轻,萧大侠贵人事忙,怕是早就不记得了。”她刻意强调了“萧大侠”三字,又暗示了自己“故人之后”的身份,以及对方的“薄情寡义”。

    “萧大侠?”司徒千羽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被更浓的轻蔑取代,“原来是他。聚贤台一战,听说他出尽了风头?哼,不过是仗着几分运气,又恰逢其会罢了。若论真才实学……”他故意提高了声调,目光挑衅地看向萧无恨,“未必就如何了得!”

    他身后的几名同伴立刻附和起来。

    “就是!司徒公子的‘千羽剑法’才是西北一绝!”

    “聚贤台?谁知道是不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我看也是徒有虚名!”

    邻桌的喧哗与刻意拔高的挑衅话语清晰地传入萧无恨和慕容小雪耳中。慕容小雪眉头微蹙,放下筷子,看向萧无恨。萧无恨神色未变,仿佛没听见一般,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他经历过太多生死杀伐,这等纨绔子弟的挑衅,在他眼中如同蚊蝇嗡鸣,不值一哂。

    然而,萧无恨的沉默,在司徒千羽看来却成了怯懦。他心中得意更甚,几步走到萧无恨桌前,居高临下,用剑鞘点了点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语气满是倨傲:“喂!你就是那个萧无恨?听说你剑法不错?本公子司徒千羽,今日正好手痒,不如……指点你几招?”

    酒楼二楼瞬间安静下来。所有食客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带着好奇、紧张或幸灾乐祸。蓝婷站在人群后方,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中满是期待。

    萧无恨终于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司徒千羽那张写满傲气的脸,如同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他放下茶杯,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没兴趣。”

    “没兴趣?”司徒千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我看你是怕了吧?怕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放心,本公子下手有分寸,不会让你太难堪!”他身后的同伴也跟着哄笑起来。

    慕容小雪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正要开口,萧无恨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蓝婷眼中,如同火上浇油,让她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萧无恨缓缓站起身。他身形挺拔,比司徒千羽还高出半个头,那股沉凝如山、渊渟岳峙的气势无声地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司徒千羽刻意营造的张扬。司徒千羽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竟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

    “你的剑,”萧无恨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柄装饰华丽的佩剑上,语气依旧平淡,“出鞘必见血。此地人多,不宜。”

    司徒千羽被他这轻描淡写的态度彻底激怒,尤其是那句“出鞘必见血”,更是被他视为对自己剑道的侮辱!他年少气盛,哪里受得了这个,厉声道:“少废话!接招!”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锵”的一声,寒光乍现,长剑如毒蛇吐信,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直刺萧无恨咽喉!这一剑快、准、狠,尽显世家子弟扎实的功底,引得周围一片惊呼。

    然而,在萧无恨眼中,这一剑的轨迹清晰得如同慢放。他甚至没有去碰自己放在桌边的剑。就在剑尖即将及体的刹那,他右手随意一拂,桌上两根未曾动用的竹筷被他拈起一根。

    下一刻,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根普通的竹筷,在萧无恨手中仿佛化作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了司徒千羽刺来的剑脊之上!

    “叮!”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金铁交鸣之音响彻酒楼!

    司徒千羽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剧痛,整条手臂瞬间酸麻!他灌注于剑身的劲力如同撞上了铜墙铁壁,瞬间溃散!那柄精钢长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竟被一根竹筷点得高高荡起,几乎脱手飞出!

    司徒千羽脸色煞白,踉跄后退一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引以为傲的快剑,他灌注了全身功力的一击,竟然……竟然被对方用一根筷子轻描淡写地化解了?这怎么可能?!

    不等他从震惊中回神,萧无恨手腕微动。那根竹筷仿佛有了生命,化作一道模糊的虚影,带着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意,瞬间点向司徒千羽的咽喉!

    快!快到极致!快到司徒千羽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冰冷的筷尖精准地抵在了他喉结下方一寸之处,再进半分,便是血溅当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酒楼二楼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司徒千羽僵在原地,浑身冰凉,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竹筷尖端传来的、足以洞穿金石的锋锐气劲,只要对方心意一动,他立刻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萧无恨的眼神依旧平静,如同深潭古井,不起波澜。他看着司徒千羽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现在,有兴趣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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