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风呜咽,卷起浑浊的水汽,裹挟着血腥味和泥腥气,沉沉地压在萧无恨身上。他拄着剑,挺立在河滩中央,像一块被浊浪反复冲刷却不肯倒下的礁石。汗水混着血水,沿着额角滑落,滴入脚下被血浸透的泥泞。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火辣辣的伤口,内息在经脉中流转滞涩,如同干涸河床上的细流。疲惫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意志,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冰冷的火焰,穿透浑浊的空气,死死钉在对岸那个暗紫色身影上。
上官复负手而立,隔着湍急的河流,欣赏着猎物最后的挣扎。他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扩大了,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从容。河对岸,弩手引而不发,淬毒的箭簇在昏暗中闪着幽光;巨大的浸油渔网在奇特的机括上绷紧,如同择人而噬的蛛网;身后峡谷口,新涌出的精锐武者沉默地列阵,刀锋雪亮,彻底堵死了退路。天罗地网,插翅难飞。
“萧无恨,”上官复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戏谑,“老夫很好奇,你这把剑,还能挥动几次?欧阳长青的血,骆一禾的命,再加上老夫这些不成器的手下,够不够填满你心中的恨?”
萧无恨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调整着呼吸,每一次吸气都试图将更多的空气压入灼痛的肺腑,每一次吐息都伴随着细微的颤抖。他握剑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剑柄的湿滑触感提醒着他体力的流逝。强行突围?眼前这条湍急的大河便是难以逾越的天堑,更遑论对岸严阵以待的强弓劲弩和那诡异的渔网。退?身后是比眼前更密集的刀丛剑林。绝境,名副其实。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阵突兀的、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毫无征兆地从峡谷口的方向传来,打破了死寂。
“咯咯咯……上官宗主好大的阵仗,对付一个强弩之末,未免太小题大做了些吧?”
声音娇媚,带着一丝天真烂漫的意味,却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紧绷的空气。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只见峡谷口那黑压压的武者阵列,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分开,一个窈窕的身影款款走出。她穿着一身水蓝色的罗裙,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如同山涧清泉流淌。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几缕发丝垂落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丽脱俗,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见底,仿佛不谙世事。正是蓝婷。
她无视身后那些武者惊疑不定的目光,也仿佛没看见河滩上萧无恨染血的身影,径直走到上官复所在河岸的下方,仰起那张纯真无邪的脸,对着高高在上的上官复盈盈一礼。
“小女子蓝婷,见过上官宗主。”
上官复的目光落在蓝婷身上,锐利如鹰隼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认得这个女子,依附于司徒千羽,曾与萧无恨有过短暂交集。此刻她出现在此地,绝非偶然。
“蓝姑娘?”上官复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此地凶险,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蓝婷掩口轻笑,眼波流转间,那份纯真之下,一丝难以言喻的疯狂悄然掠过。“凶险?小女子倒觉得,这是天赐良机呢。”她微微侧身,目光终于投向河滩中央那个孤绝的身影,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悸,混杂着迷恋、怨恨,以及一种扭曲的快意。
“萧大哥,”她的声音陡然变得轻柔,带着一丝委屈,“你一路血战,伤痕累累,婷儿看着……好心疼。”
萧无恨眉头紧锁,蓝婷的出现让他心头警铃大作。这个女人,绝非表面那般简单。他沉默以对,只是握剑的手更紧了几分。
蓝婷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漠,她转向上官复,脸上重新挂起甜美的笑容:“上官宗主,您布下这天罗地网,无非是想取萧大哥性命,夺回他身上的《玄元真经》下册下部,对吧?”
上官复眼神微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蓝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清脆悦耳,话语内容却冰冷刺骨:“强攻,固然能成。但萧大哥的‘绝代一剑’,困兽犹斗之下,威力几何,想必宗主您也清楚。就算最终能杀了他,您手下这些精锐,又能剩下多少?万一……他临死反扑,毁了真经,或者带着真经跳入这湍急大河,岂非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上官复的顾虑。他确实忌惮萧无恨濒死反扑的威力,更担心真经有失。
“哦?”上官复终于开口,语气中多了一丝探究,“那依蓝姑娘之见,当如何?”
蓝婷的笑容越发甜美,眼底的疯狂却几乎要溢出来:“小女子有一计,可兵不血刃,让萧大哥心甘情愿地……走到您为他准备好的埋骨之地。而且,保证真经完好无损地落入您手中。”
她微微踮起脚尖,声音压低,却清晰地传入上官复耳中:“萧大哥此人,看似冷硬如铁,实则重情重诺,近乎迂腐。他欠我父亲一条命,曾亲口许诺护我周全。这份承诺,便是他最大的破绽。”
上官复的目光在蓝婷那张纯真与疯狂交织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河滩上气息不稳却依旧挺立的萧无恨,心中迅速权衡。强攻损失太大,变数太多。眼前这个女子,虽然心思诡谲,但她的提议……似乎可行。
“说来听听。”上官复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一丝上位者的威严。
蓝婷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她凑近几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将自己的毒计和盘托出。她的声音轻柔,描绘的场景却步步杀机。上官复听着,眼神从最初的审视,渐渐转为一种冰冷的赞赏。
“……只需如此,他必会自投罗网。届时,真经归您,萧无恨的命,归我。”蓝婷说完,退后一步,脸上依旧是那副天真烂漫的笑容,仿佛刚才谈论的并非一条毒计,而是一场郊游。
上官复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蓝姑娘好算计。此计若成,老夫记你一功。”
“多谢宗主成全。”蓝婷盈盈一拜,笑容灿烂。
交易,在无声中达成。一个为权,一个为恨,共同编织着指向萧无恨的致命陷阱。
蓝婷转过身,面向河滩。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泫然欲泣的哀伤和惊惶。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河滩方向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萧大哥——!救我——!!”
声音尖锐,充满了恐惧和无助,瞬间撕裂了河滩的沉寂。
紧接着,她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拖拽,身体踉跄着向后倒去,消失在峡谷口那群武者之中,只留下最后一声带着哭腔的尾音:“他们在……绝情崖……啊——!”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兀。
萧无恨浑身剧震!蓝婷那声凄厉的呼救,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他早已疲惫不堪的心神。救她!这是他欠蓝家的!是他亲口许下的承诺!
理智在疯狂报警:陷阱!这绝对是上官复和蓝婷联手设下的陷阱!蓝婷刚才与上官复的低语,那诡异的神情,此刻这做作的呼救……一切都指向一个显而易见的阴谋!
然而,那声“救我”,那声“绝情崖”,却像魔咒般在他脑中轰鸣。蓝婷父亲临终托孤的眼神,自己许下诺言时的场景,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重诺,是他行走江湖的基石,是他萧无恨立身的根本!若连承诺都背弃,他与那些他憎恨的卑鄙之徒有何区别?即便明知是火坑,他也必须跳!这是他的宿命,也是他的枷锁!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萧无恨喉咙里迸发出来,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决绝的疯狂!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点燃的怒火和践诺的执念烧尽!体内残存的内力不顾一切地疯狂运转,强行压榨着每一分潜力!
“滚开!”
他猛地抬头,血红的双眼扫向身后堵住峡谷口的武者,手中长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惨烈光芒!不再是精妙的剑招,而是纯粹以命搏命、以伤换路的野蛮冲撞!他如同一头发狂的凶兽,裹挟着玉石俱焚的气势,朝着峡谷口的方向,悍然冲去!
“拦住他!”上官复的厉喝声响起。
峡谷口的武者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冲击打得措手不及。他们试图结阵阻拦,但萧无恨此刻爆发出的力量远超预期,完全是燃烧生命本源的最后疯狂!剑光所至,残肢断臂横飞,惨叫声不绝于耳。他硬生生在密集的刀丛中撕开了一道血路!
上官复站在对岸,冷冷地看着那道浴血的身影冲破重围,消失在峡谷的阴影之中。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挥手示意:“按计划行事,绝情崖。”
河滩上,只留下遍地狼藉的尸体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风依旧呜咽,吹过空荡的河滩,卷起几片染血的枯叶。那道冲破重围的身影,带着一身伤痕和一颗被承诺与仇恨双重灼烧的心,义无反顾地奔向那名为“绝情”的悬崖,奔向早已为他备好的毒酒与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