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
大殿之内,光线还是那般幽暗,只有几盏青铜宫灯摇曳着昏黄光晕。
“吱呀——”
沉重殿门被缓缓推开,夕阳斜射进来,仿佛被推开的是一座尘封墓穴。
赵高下意识想要躬着身进去。
但脚步微顿的瞬间,他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直起脊背,朝那象征帝国权力的殿内走去。
在他印象里,‘子婴’就是一个胆小懦弱,才被自己亲手选中的傀儡罢了。
甚至在朝会上,那懦弱新君,竟在满堂文武肃立的大殿上暗自啜泣。
念及至此,赵高的脚步越发轻快。
他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也显得格外清晰。
“臣,赵高参见陛下。”
看似恭敬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赵高的行礼却敷衍随意。
“嗯。”
御案之上,传来一声低沉回应,听不出丝毫情绪波澜。
这与赵高预想中的慌乱,天差地别。
他缓缓抬头望去,只见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肃然跪坐在席上的峻挺身影。
那身形在摇曳烛光中,显得异常高大。
只一眼,那沉稳如山岳的气度,便宛如一道惊雷劈进赵高脑海。
那姿态,那威仪......
“陛...陛下......?”
赵高浑身猛得一哆嗦,一股寒意自尾骨瞬间窜至头顶。
让他不但头皮发麻,甚至心脏仿佛都已经停止跳动。
直到他慌乱的目光,终于透过九串冕旒,看清珠帘后的那张面孔后,赵高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错觉...一定是错觉......’
赵高强行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安慰自己。
只是不知不觉间,他下意识收敛几分,再次深深躬身作揖道。
“陛下,今关东群盗并起,六国旧地尽皆叛秦,秦地日蹙。”
赵高顿了顿,仔细观察着御案后的反应,继续道。
“称帝之名,徒招天下兵锋,无益于社稷。”
“为存秦之宗祀,保关中故土,臣请陛下暂去帝号,复称秦王,退守故地,以缓诸侯之怒,再图后计。”
话音落下,赵高死死盯着那张冕旒之后的脸。
然而,面对赵高的话,‘子婴’并未作出什么反应。
他只是面无表情,缓缓拿起御案上的宝剑,沿着冰冷剑脊细细擦拭着。
见‘子婴’无动于衷,赵高眉头微蹙,一股被轻视的怒火噌的一下升腾起来。
他骤然提高音量,不容置疑的催促道,“此事关乎秦祀存亡,望陛下即刻准奏。”
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打破寂静。
但是回应赵高的,依旧是令人心悸的沉默。
‘子婴’依旧充耳不闻,手中动作更没有丝毫停顿,丝帛也擦拭到剑镶嵌宝石的剑首。
他的指尖在冰冷的宝剑上摩挲,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眼看着‘子婴’一而再,再而三的无视自己。
赵高再也无法维持那副恭敬嘴脸,他缓缓直起身,脸上温和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审视与阴沉。
仿佛吐信的毒蛇,准备对自己的猎物发起进攻。
就在赵高喉咙滚动,准备吐出更具威胁的话语时——
突然!
‘子婴’开口了。
“呵!”
‘子婴’缓缓放下手中宝剑,抬起头,那双深邃眼眸,透过珠帘缝隙,直勾勾望向阶下的赵高。
“既然丞相都这样说了,那朕又有什么不同意的呢。”
‘子婴’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没有意识到这其实是丧权辱国之举。
而赵高却并不在意。
见自己的目的达到,他脸上重新堆起那幅标志性的谄媚笑意,对着‘子婴’恭敬道。
“陛下圣明。”
恰在此时——
“噼啪。”
殿角一盏宫灯的灯芯,猛得爆发出一小簇明亮火光。升腾的火焰,将大殿照亮一瞬。
火光映照在宝剑之上,反射一道锐利寒芒刺入赵高眼中。
“嘶......”
赵高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闭上眼。
一股源自灵魂的不安,如冰冷毒蛇缠上他的心脏。
越收越紧!
这一刻赵高似乎意识到什么,但过往的认知都在告诉他,‘子婴’就是个懦弱之人,又怎么可能会反抗自己。
这种强烈的认知反差,在他脑海疯狂拉扯。
“陛下,那臣便去颁诏,布告海内。”
赵高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开口,他现在只想立刻离开这里。
所以不等‘子婴’回应,赵高已经迅速转身,脚步仓促的朝殿门迈去。
然而,就在他转身抬脚的刹那,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冰冷刺骨的寒意。
赵高抬起的脚猛得僵在原地。
源自生命的求生本能,在他脑海里疯狂尖叫,示警。
这一刻,他能清楚的意识到,如果自己胆敢再向前踏出一步,立刻便会身首异处。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
他艰难的转动身躯,视线所及,令赵高肝胆俱裂。
只见,御案之上,那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提剑站起。
他正一步一步,缓缓踏下长阶。
“踏...踏...踏......”
低沉的脚步声在大殿内回荡。
每一声,都仿佛踏在赵高紧绷的神经上,令其窒息。
在赵高眼中,那道面无表情的身影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模糊。
一股浩瀚如渊的恐怖威压,从他面前传来,死死压在赵高肩头。
“不可能...不可能!!!”
“他已经死了!!!”
极度恐惧下,赵高的高呼颤抖不止。
恍惚间,他甚至看到了嬴政的脸与之重合,看到那位千古一帝仿佛从幽冥归来,赫然伫立在自己面前。
冕旒之后,是那双洞悉一切的冰冷眼眸。
“赵高......”
那声音,低沉、威严......穿透时空的阻隔,直击赵高灵魂。
“...陛...陛下......?”
赵高双腿一软,瞳孔在惊骇中急剧收缩。
“陛下饶命啊...陛下饶命啊......”
面对那个让他日夜战栗的梦魇,恐惧彻底吞噬他的理智。
此刻,赵高忘记自己丞相的身份,忘记嬴政已死,甚至忘记反抗......
“扑通!”
他跪伏下来,额头疯狂撞击在地面上,发出“咚...咚......”的声音。
鲜血从他头顶瞬间迸发,染红脚下地砖,晕出一滩刺目暗红。
但赵高仿佛感觉不到一般,只机械的、绝望的一遍遍重复这个动作。
“陛下饶命啊...陛下饶命啊......”
“陛...陛下......饶命啊......”
当那冰冷目光落在赵高身上的刹那,他终于恍然惊醒。
“呃啊——”
赵高发出一声怪叫,停止稽颡,手脚并用,像一只受惊的蠕虫,疯狂向后扑去。
只为离他眼中的‘嬴政’远一点。
再远一点!
华丽的丞相服在地上拖拽,沾满尘土血渍,显得狼狈不已。
“呵。”
‘子婴’笑了。
没有任何言语,也不再去看赵高那丑陋的姿态。
他举起利剑,寒光在此刻迸发,化作一道金色闪电向下劈去。
时间仿佛在此刻变慢。
剑尖不断向下落去,赵高向后奔逃扭曲,烛火缓慢摇曳。
一切都变得很慢,很慢。
没有熟悉的雷鸣,也不需要启用占星。
这一刻,天命发出启示。
【五日!!!】
猩红发黑的文字,在邹云四周疯狂环绕弹出。
【五日既过,赵高生死,任汝宰割。】
【吾自此不涉汝命途,只要不更改天命,力量、权柄,吾都可以助尔登临无上。】
排山倒海,斗转星移的恐怖神通,亦在邹云脑海环绕。
【便是天帝,亦可为之。】
接着所有场景收束,化作一盘踞九天的无上神真,接受众生膜拜。
金光万丈,威压诸天!
【如何】
所有文字,最后汇聚成这两个字,浮在邹云面前。
静静等候他的抉择。
邹云默然。
时间仿佛再次凝滞。
“呵!”
良久,他才从齿间挤出一声嘲讽。
那张一直面无表情的脸,瞬间咬紧牙关,怒目圆睁,瞳孔也变得赤红无比。
“五天?!”
“一秒都不行!!”
“给乃公死!!!”
下一秒,利剑悍然落下。
“噗嗤——”
鲜血洒落一地,一颗脸上挂着难以置信的头颅,在大殿上滚落。
空气瞬间凝滞!!!
就连那暗红发黑的【如何】二字,也猛得一僵。
唯有‘子婴’,或者说邹云依旧面无表情。
只缓缓拭去长剑上的血渍,看也不看那暗红血字,径直朝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