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的手掌按下来的瞬间,陈执事眼前猛地一黑。
整个人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拽进深井里的黑。
陈执事感受到绝望笼罩心头,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不——!”
声音刚出口,脚下陡然一空,失重感如海啸般袭来。
周围的一切如空气般抽离。
身体像从高处往下坠,五脏六腑都跟着往喉咙里顶。
他下意识闭上眼。
可眼前并没有彻底黑下去,眼帘前方反倒透着一片微亮。
这天......怎么变了?!
不对!!
陈执事心下猛地一惊。
然而,当他再睁开眼时,却发现头顶已经变成了一片湛蓝天空。
没有月亮,没有黑夜,周围的村子也消失不见!
陈执事向着周围看去,脚下是大片黑土地,泥土泛着湿润的冷意,像刚从坟坑深处翻出来。
远处几棵灰败的老树歪歪斜斜地扎在地里,干枯的树枝上挂着破碎的白幡,随风发出诡异的猎猎声。
黑土边缘,几道魂影漫无目的地游荡,身形虚淡,脚尖离地,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陈执事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什么情况?!
刚才还是黑夜,现在怎么亮成这样?!
他茫然抬头,看着那片蓝得过分的天,心口猛地一跳。
难不成......
自己被那人一巴掌拍死,上天了?
这个荒谬的念头刚冒出来,他嘴角就狠狠抽搐了一下。
上天?
他自己干过多少丧尽天良的事,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抓鬼炼魂,杀人取血,拿整村活人祭阵,就他这种满手血债的人,死后能上天当神仙?
阎王爷少让他在十八层地狱的油锅里滚个万八千年,都算地府判官瞎了眼!
那既然不是上天......
陈执事喉咙发紧,干涩的目光扫过远处那些游魂,心里又冒出另一个令他心悸的猜测。
魂幡?!
自己被打死了,魂魄被那人收进了拘魂法器里?!
可下一刻,腹部传来的撕裂般剧痛狠狠打碎了这个念头。
疼!!
太疼了!!
肚子像被一根烧红的铁桩生生顶穿,丹田里残存的邪力搅成一团乱麻,稍微喘口粗气,肋下便抽得他眼前发黑。
魂魄,是绝对没有这种肉身撕裂的疼法的。
他还活着!
是活生生的人,被强行收进了这里!
陈执事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连嘴里的血腥味都变得冷了几分。
活人怎么可能被收进法器?
他在五鬼道混了这么多年,见过魂幡,见过鬼袋,也见过能装尸的阴棺法器。
那些东西再邪门,也不过装魂、藏鬼、炼尸。
装活人?
还装进这么大一片有天有地、有树有鬼的独立空间?!
这哪是什么法器。
这简直像一方小世界!
陈执事越想,胸口越沉闷。
腹部的疼痛刺激着大脑,让其飞速运转!
那人到底什么来头?
魔道巨擘?!
还是拥有诡异神通的精怪,或者正道魁首?!
他到底在什么地方?!
还......有活路吗.....
就在他惊疑不定时,远处的阴雾轻轻一荡。
一道白影从灰败的树影后幽幽飘了出来。
白衣恶鬼脚不沾地,魂体边缘拖着一层淡淡的的白雾。
他身形修长,脸色惨白如纸,眼窝里两团鬼火微微跳动。
当他的目光落在陈执事身上时,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慢慢向两边咧开,露出一个极其诡异兴奋的笑容。
“哟。”
他绕着陈执事飘了半圈,苍白的手指摸着下巴,语气里全是看热闹的稀奇。
“真难得啊,主人这回竟然抓了个活的进来。”
白衣恶鬼上下打量着陈执事,视线从他破损不堪的黑袍、嘴角的血沫、捂着腹部颤抖的手,一路扫到那发软打颤的膝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甚至透出一丝残忍。
“啧啧,还是个法师境的邪修呢。这可比外面那些糊里糊涂的孤魂野鬼有意思多了。”
陈执事心里“咯噔”一沉。
主人??!
果然是那人豢养的鬼物!
看来,此人多半是个魔道大能!
但为什么对方不杀自己?
是要将自己抽骨炼魂?
还是另有打算?!
他咬着牙,强忍着剧痛,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
然而掌心刚按进黑土里,一股阴凉湿意便顺着手指往骨缝里钻,冷得他手腕一颤。
白衣恶鬼看着他的惨状,眼底露出一点似笑非笑的神色,像在看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
“我劝你少动弹。”
他飘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好心提醒,又像是在等着看笑话:
“这样还能少受点苦。”
陈执事抬眼盯着他,眼神警惕。
白衣恶鬼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这片天地的滋味,他可尝过。
刚进来时,他也以为自己能挣一挣,能逃一逃。
结果只是一个念头,这片天地的大道规则直接化作锁链,将其牢牢的锁在地上,甚至连本源鬼火都险些被碾个粉碎!
陈执事当然不知道这些。
此刻的他感知到了白衣恶鬼的气息,虽然对方只有法师初期,但给他的感觉却是无比危险。
仿佛对方动动手指,就能要了自己的命!
陈执事喉结滚动,心底那股骇然越压越重。
就在这时,半空中忽然荡开一圈细纹。
就像平静的湖面被人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
白衣恶鬼脸色立刻一变,方才那点调笑和得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他身形猛地往旁边一退,腰弯成了九十度,低眉垂手,恭敬到了极点。
陈执事抬头看去。
苏辰跨过波纹,身形在这方天地缓缓凝实。
陈执事看到苏辰的一瞬间,瞳孔骤然一缩,心脏跟着剧烈收缩。
是他!
打伤自己那人.......
只是......那人的脸怎么这么年轻?!
眉眼清俊,连二十都不到。
一想到自己刚才在外头喊过“前辈”,陈执事脸上顿时一烫,像被人当众抽了一巴掌。
可这点羞耻心只冒出了一瞬,就被更深的恐惧压下去了。
他想起对方杀五鬼道弟子时,那种连一句废话都懒得说的狠劲。
跑!
这个念头刚炸开,陈执事转身就要往远处冲。
然而,他的脚才抬起半寸,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重若千钧。
仿佛整片天地在这一刻猛地向内合拢,如同两座看不见的大山,把他的身体硬生生夹死在原地!
陈执事的脚落不下去,也抬不起来,整个人被定格在一个滑稽的逃跑姿势上。
冰凉刺骨的感觉从脚踝迅速往上爬。
他惊恐地低头看去,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黑土,不知何时已经像活物一般漫过了他的脚背。
湿冷的泥浆贴着靴面疯狂往上涌,眨眼间便凝结成一根根粗壮的黑色锁链,死死缠住他的脚踝、膝盖、小腿。
锁链表面还有细细土刺,扎进布料里,隔着皮肉往骨头缝里钻。
陈执事眼睛一下瞪大。
“这是什么鬼法术?!”
他弯腰想去掰,手刚伸出去,四周灰雾便卷了过来。
雾气在半空里拧成细长链子,啪地扣住他的手腕。
紧接着,肩膀、腰腹、脖颈、胸口,全都传来冰冷的束缚感。
他拼命运转邪力。
丹田里那点残破法力刚冒头,脚下黑土便像闻到血腥的野兽,猛地一吸。
那点法力瞬间被拖散。
陈执事浑身僵硬,如坠冰窖。
他眼珠乱转,终于彻底看清了自己此刻的绝境。
黑泥锁脚,灰雾缠手。半空中还有一道道近乎透明的规则锁链穿透虚空,将他整个人呈“大”字型牢牢吊在半空。
他能呼吸,能看,能听,却连一根小拇指都动弹不得,完全成了一只待宰的羔羊。
苏辰一步步走来。
脚步踩在黑土上,声音很轻。
随着苏辰走近,头顶的天光像被压低了,黑土里的阴气一层层往上翻,远处游荡的魂影吓得全部匍匐在地。
陈执事胸口越来越闷,窒息感让他张开嘴想要求饶。
可嘴唇刚动,一股无形且霸道的力量便一把捏住了他的下颌,将他的嘴巴死死合上。
“咔哒。”
牙齿剧烈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里。
苏辰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垂眼看着他。
“现在,我问,你答。”
声音不高,清冷如泉,却让陈执事听得头皮发麻,灵魂都在战栗。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要说废话,也不要答和问题无关的东西。懂吗?”
扣住嘴巴的力量松开了。
陈执事喘了一口气,鲜血被倒吸入喉咙中,一片腥甜。
苏辰看着他的眼睛,直接问道:
“五鬼道最近为什么这么活跃?”
陈执事眼神一颤。
这个问题一出口,他身为邪修的本能让脑子里瞬间闪过好几套谎言说辞。
说自己不知道?
说只是奉命行事?
还是说五鬼道本来就行事张狂?
i就在陈执事还在组织语言的时候,旁边白影忽然动了。
白衣恶鬼不知道从哪里抄出一根惨白腿骨。
那腿骨足有半臂长,骨面泛着阴冷白光,末端还缠着几缕惨绿色雷丝。
他飘到陈执事身侧,抬手就是一下。
砰!
腿骨狠狠敲在陈执事膝弯上。
惨绿色雷丝顺着骨面钻进皮肉,陈执事只觉得腿部先是一阵剧痛,紧接着整条腿麻得失去知觉。
黑泥锁链顺势往下一拽。
扑通!
他双膝重重砸进黑土里,疼得眼前发黑,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白衣恶鬼提着腿骨,语气凶得很。
“主人问你话呢!”
“磨磨蹭蹭干什么?赶紧说,你们五鬼道最近为什么到处乱窜?”
苏辰微微侧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白衣恶鬼身子猛地一僵,方才那股狐假虎威的凶煞劲儿瞬间收了九成。
他立刻弯腰低头,声音也变得谄媚而恭敬:“主人,这邪修心眼子多得很,不敲两下他不老实交代。”
说完,他又转头恶狠狠地瞪向陈执事,川剧变脸般换回了凶狠的表情:“听见没有?少浪费主人的宝贵时间!”
陈执事看着白衣恶鬼那副前倨后恭的样子,心中恨的牙痒痒。
换在外面,这种鬼物敢在他面前这么说话,他早把它塞进鬼袋里炼成鬼油......
不对,对方虽然是法师初期,但也不是个简单的主儿,这二人他都打不过啊......
陈执事心思波动,抬眼看向苏辰。
此时正好撞上苏辰的目光。
那一瞬间,陈执事感觉周围的天光彻底暗了下去。
黑土、灰雾、游魂、枯树......整片鬼类栖息地化作恐怖压力,宛如泰山般镇压而来!
甚至同一时间,陈执事都开始走马灯......
会死!
再敢隐瞒半句,真的会形神俱灭!
他嘴唇发抖,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血祭!是血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