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风站在桃林里,看着远处山涧那个钓鱼的老翁。
老翁依旧坐在石头上,鱼竿垂在水里,一动不动。鱼篓空着,从画成那天就空着。
他又看了看溪边洗衣的妇人,蹲在石板上,不知疲倦的捶洗着衣服。
还有一直在下同一局棋的两位老者。
纪风收回目光,看向阿檀。
“这画里,只有你一个人有灵。”
阿檀愣了一下:“什么?”
纪风指了指那个老翁。
“他能说话吗?”
阿檀摇摇头:“他只会坐在那里钓鱼,一直不理我。”
“那个洗衣服的呢?”
“没有。”
“下棋的这两位老者呢?”
“他们眼中只有棋局。”
纪风点了点头:
“顾老画师终究是凡人,他画得出这方天地,画的出山,画得出水,画得出人......”
“但他画不出魂。”
纪风看向阿檀:“只有你,有了魂,有了灵韵。”
阿檀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画成那一天,我就忽然能走了,能说话了,能想事情了。”
她抬起头,看向画外:
“可我想了也没用,我根本出不去。还惊动了画外的人,来看画的人越来越多,我不想别人看到自己,后来我就不动了。”
“直到遇见了公子......”
纪风看着阿檀:“你想出去?”
阿檀点点头:“想。”
“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真正的山,真正的水,真正的花。”
“想看看顾老画师画不出的星星,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知白问道:“阿檀姐姐,你出不去?”
“出不去,顾老画师给了我灵,却也将我永远的困在了这里。”
纪风看着阿檀那没有希望的眸子,想了想,伸出了手。
手心浮起一层淡黄色的雾。
阿檀看着那团雾:“公子,这是?”
纪风没答,他将那团雾托在手心,轻轻吹了一口气。
玄黄之气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散在画中的天地间。
玄黄之气落在钓鱼的老翁身上,老翁的鱼竿微微动了一下。
落在洗衣的妇人身上,她捶衣服的手停顿了一瞬。
落在下棋的老者身上,提黑子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阿檀愣愣的看着那些光点消散,转身看向纪风:
“公子,这是?”
纪风说:“我不确定这一定有用,但我想有一天,你能彻底掌握这幅画,这方天地,让画中的人物有了自己的想法。”
“那时候,或许你就能走出去。”
“真的可以吗?”
阿檀看着远处那座轮廓奇怪的山,看着溪边捶衣服的妇人,又看看亭子里下棋的老者。
看了很久,眼中又有了希望。
然后转过身,朝纪风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公子。”
纪风扶起阿檀:
“不用谢,能不能成,就看你的造化了。”
“待的时间不久了,我们也该走了。”
阿檀直起身,眼中有些不舍:
“公子,你们要走了吗?”
纪风点点头。
阿檀没有挽留。
她转身走到茅草屋前,从篱笆墙边摘下一个葫芦。
摘下后,原本绿色的葫芦逐渐变成了黄褐色。
阿檀将葫芦递给纪风。
“公子,这个给你,希望它能常伴公子左右。”
纪风将葫芦挂在腰间:“多谢。”
阿檀摇摇头:“公子帮我,我送点谢礼,应该的。”
纪风带着知白和老青牛,走到画中世界的边缘。
阿檀站在桃花下,看着他们。
知白回头冲她挥手:
“阿檀姐姐,再见!”
阿檀也挥了挥手。
“再见。”
纪风往前迈了一步。
周围的景观开始模糊,桃林、溪水、茅草屋、远处的山,都像水墨一般化开,逐渐远离。
然后,一切又清晰起来,喧闹声传来。
再睁眼,已是石壁前。
石壁上的画,还是那幅画,和以前一样,但又不一样。
太阳已经偏西,远处街上人来人往,卖东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走吧,我们去吃点东西。”
纪风带着知白和老青牛往临江县城中心走去。
路上,纪风把玩着阿檀送他的葫芦,将葫芦做成一个酒壶。
打听了半天,得知有家望江楼,菜做得不错,酒也不错。
望江楼不远,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三层楼,青瓦覆顶,朱红立柱擎天,一杆青绸酒旗高飘,墨书写着“望江楼”三个字。
门口停着几顶轿子,看样子生意的确不错。
纪风走了进去。
一楼大堂已经坐了不少人,闹哄哄的。
跑堂的伙计端着盘子来回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个伙计见门口来人,亲切的迎了上来。
“客官几位?”
“两位,还有头牛。”
伙计看了眼老青牛,犹豫了一下。
“牛......栓后院吧,后院有槽,还有上好的草料。”
纪风看了眼老青牛:“行。”
老青牛跟着伙计去了后院,纪风则和知白上了二楼。
二楼清静些,靠窗还有张空桌,透过窗户,能看到城外的通天江。
伙计不一会儿就跑了回来。
“客官吃点什么?”
纪风听着伙计报菜名,点了几个菜。
有红烧鱼,酱肘子,烩三珍,炖鸡汤,又要了一盆米饭。
伙计记下后,跑了下去。
知白坐在纪风对面:
“公子,咱们好久没好好吃一顿了。”
纪风点点头,在路上一直是干粮和卤肉,吃的他都有点反胃。
很快,菜就端了上来。
“客官,您的菜来喽~~~这是红烧鱼,酱肘子,烩三珍,鸡汤比较费功夫,您稍等片刻~~~”
伙计报菜名,喊的响亮,周围不少人向纪风这边望过来。
纪风才不管他人的目光,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好吃!”
知白也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吃得差不多,纪风又将伙计叫了过来。
“客官,您还有什么吩咐?”
“你们这儿有什么好酒?”
“我们这儿的美酒可多了,有云涧春、月白浆、松陵露,有吞山河、醉千锋,忘忧醉,还有百花春酿、青梅煮酒......”
“客官,您要哪种?”
伙计说了一大长串,纪风根本没记住,只听到百花春酿,这个他一直喝的酒。
“那就百花春酿吧,打一壶。”
“好嘞,百花春酿一壶~”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纪风却叫住他,从包袱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十两?!”
伙计愣了一下。
“客官,您这......吃饭加打酒,用不了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