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时,阳光正烈,殿内却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地的声响,张角于蒲团上垂目打坐,张宝侍立在旁,兄弟二人均是一言不发,浑然不为尘俗之事所扰。变故顷刻而生,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这殿内的清心幽静。
但见一名铁甲将军往大殿疾奔而来,惊得屋檐下的麻雀四处飞散。那名黄巾将军浑身是血,口中不住地喘着粗气,面目也瞧不清楚,唯见他手中持着一柄明晃晃的长剑,剑身亦是被血水染红,此人乃是张角座下十弟子中的老大张燕。张燕一头拜倒在张角面前,眼中的怒火狂烧,嗓子已然嘶哑:“天师!上党、赵郡、黑山已被汉军大兵攻破,三郡的兄弟都被汉军屠得干净,人公将军不敌战死……他老人家的头颅,竟被那奸贼董卓悬在城门上示众……现在汉军数十万人马都聚在广宗城前,广宗撑不了多久了……”张燕虽然知道三城被屠既成了事实,但一想到汉军斩尽杀绝的狠毒与痛失兄弟战友的伤痛,任他素来坚韧沉毅,泪水仍是脱眶而出,跪在张角身前一边大哭一边痛骂。
张宝闻言大惊,嘶吼道:“大哥!咱们与他们拼了罢!”张角眉头只是一颤,手指暗暗掐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长叹了一口气,仍是垂目打坐,不动分毫。张宝又连催了数次,见张角一直浑若不闻,他的心已然凉透了,目色由怒转哀,对着张角深深一揖,缓缓说道:“大哥,三弟的仇,容我去报了罢。”转身提剑就闯出了殿去。张角这才缓缓睁开眼来,望着张宝远去的身影,右手微伸,似要唤他回来,可直到张宝消失在府门外,他都未能呼得出口,一只手颓然无力的落了下来。
耳听那金戈铁马的厮杀声愈来愈近,张燕急得大叫道:“恩师,汉贼大军杀进城来了,弟子恳请您和小姐速速从后城撤退,他日重整了旗鼓,再来解救天下苍生……”他之所以强留一条性命来见张角,只因心下挂念恩师的安危,可如今杀出重围来到此地,却见张角安坐,怎能让他不急?张角依然闭目如故,将张燕唤至自己身前,从怀中掏出一张红线紧裹的丝画,塞在他的怀中,缓缓说道:“徒儿,你去将城中还活着的兄弟尽数领了,去黑山深处筑城结寨,若官军来攻,你们便依寨自保,若官军不来,你们便耕作行医救世,不可再惊扰乡民。八年之后,会有一个有缘人与你们踏雪相见,到时你们便可凭此画识人,领了兄弟们归了他,可保你们生活安泰……时机未至,不可解开此画,切记切记!”话毕,他手掌内力顿生,将张燕推开丈许,道:“你走罢!”张燕被他推得一个踉跄,踉跄着站稳身子,他追随张角最久,素知他威严,又见恩师神色决绝,便知再劝无益,连连磕头大拜了张角后,含着眼泪退出殿外。待张燕离了大殿,张角的眼皮一直猛跳,悠悠叹了一声:“唉,时辰终是到了。”招手唤了身边的小道童,说道:“去请小姐与乱尘公子来,你也随张燕走罢。”
黯淡不明的光线里,师姐貂蝉还是身着下山时的红裙,藏在素薄青纱之后。忽尔微风穿堂而过,使她身前的素纱如轻烟般漾起了一叠叠波纹。但见貂蝉将袖子往天上一抛,红绸的长袖划出一道赤虹;眨眼间这赤虹又变作蜿蜒飞动的赤龙;再眨眼间貂蝉就乘上了这条赤龙。于是她与赤龙一起,在空中翔着、游着,恣意而忘情,搅得满天下风云变色、电闪雷鸣。忽而那赤龙又突然不见,貂蝉赤着脚在云烟间纵跳旋转着,如飞凤点水、舞动九霄,飘飘然飞升而去,空留乱尘一人在大堂上大声呼喊。
乱尘从梦中陡然惊醒,额头上满是汗水。抬眼一看,这才发觉自己身在一间硕大的道殿正中,张宁手里捏着一方丝帕,细细拭着自己额头的汗水。乱尘转眼又看,张宁身旁又是坐着一人,那人白眉佝背、碧眼如玉,不正是害得师姐惨死的祸首张角么?乱尘自是怒不可遏,骂道:“狗贼,我要为师姐报仇!”他边喊边骂,更是要扑上去与张角拼命。可他伤势初愈、现在又被紧紧的缚在藤椅上,又怎么能挣脱起身?只气得浑身发抖,双手双脚拼命挣扎,将藤椅挣得格格作响,绑绳勒进皮肉,手腕脚腕处生生磨出了暗红的血印。
张角见乱尘如此的愤怒,苦笑道:“乱尘,我害你师姐惨死,你要杀我,是不是?”张宁瞧在眼中,这才明白乱尘为何这般怨恨自己的父亲,心里说不出来的难过——一边是情郎、一边是父亲,他二人已结下这么深的梁子,日后又如何能够轻易化解?她正出神间,乱尘呸的一声,竟是往张角脸上啐了一口痰。张宁再是喜欢乱尘,也不能容他侮辱生父,纤手高高抬起、欲要将他打了,可怎么也下不了手,只听张角说道:“宁儿,容他去罢。”
说话间,张角将左掌按在乱尘的额头上,乱尘方要再骂,但觉一股热气自他掌间宣泄而下。耳中只听张宁疾声呼喊,乱尘以为是张角欲以掌力将自己杀了。这一时,乱尘反而是觉得一股自在的空——是呢,自己要赴黄泉下,寻师姐去了!他心已向死,自然不会再生抵抗,反而坐在藤椅上不再挣扎。这刹那之间,张角的内力便顺着乱尘颅顶的经脉直冲而下、侵入周身要穴。乱尘这些日子仇恨不减,哪里研究过体内的真气运转之法?前些时日与张角等人鏖战时的内力一事更是忘在一旁,此刻张角内力入侵,他体内的真气自然而然的鼓荡冲击,与张角内力酣斗不止。不多时,乱尘只觉全身得筋骨都要从中间爆开开一般,想要开口狂呼,可又如何能喊出声来?张宁不忍看见情郎被父亲毙在掌下,伸手去拖,可甫一碰到张角手臂,便觉虎口一酥,内力自掌间源源外泄。所幸她内力根浅,只不过片刻工夫,内力便已被张角吸得干净,瘫倒在一侧。张角看了女儿一眼,目中既是慈祥又是难过,仍不说话,更是再伸出右手来,双手一同按在乱尘额顶。他两股内力并力齐发,逼得乱尘身子遽然一震。乱尘迷丧的神智陡然一醒,但觉张角双掌送进的热气竟与体内原有的那些游鱼一般的内力合为一股,在体内横冲直撞。正煎熬间,张角掌中的劲力更催,似是在引导合二为一的内力在他体内冲关一般。他与张角的内力同出道家宗源,内力相融自然是毫无阻碍。待乱尘体内的真气运游一周天后,力道已然极为充沛,连乱尘身上紧绑的绳索在不觉间尽数被挣破了。乱尘只觉身心平和如湖,脑中一片空灵,一幅幅从未见过的图画渐次展开——
“富丽深宫,金碧辉煌,一名瞧不清面目的女子怔坐在铜镜前,捧着自己的画像,玉泪如珠撒……
寒雨凄凄,夜灯如豆,一名少女梳着新人的红妆,从病榻上勉力坐起,与自己躬身对拜……
白云苍苍,幽幽谷涧,自己跪在一座新坟前,血衣殷红,悲声长啸……
滔滔江畔,遍地船骨尸骸,火光冲天里,自己持了刀剑与一名女子拼力厮杀,他苦战无功、心神俱疲,忽而自引了刀剑双双贯胸,委顿于地,说道:“我一生负你,今日以死为还,来世勿要再见……
暮鼓晨钟,青灯古佛,一名白发妇人坐在青庐深处,仰首望着天际的明月,再回首将灯火在自己身上点了,狂风火海中,无数写有恨字的白纸灰飞烟灭……”
张角输入体内的功力终于无以为继,乱尘陡然清醒了过来,再抬眼看那张角,不由得一惊——他的肌肤已然皲皱,满面褐斑丛生,一头白眉白发竟尽数脱落,转眼便如衰朽百年。乱尘脸上现出激涌之色,待要相问,却听张角苦笑道:“师侄,我杀你师姐,今日以命还了你,你可如愿?”乱尘怔怔道:“这……这……”
张宁见父亲陡然老了数十岁,心中悲痛难当,扶着张角,哭着道:“阿爹,你怎么……你怎么……”张角含着笑轻抚着她的长发,说道:“宁儿,你莫要伤心,天命如此,无可更改……你且让阿爹把话说完。”他又对乱尘道:“我三十年前得了南华老仙传了三卷《太平要术》,也算是有了师徒之谊。南华老仙是你太师父,是与是?我与你师父左慈、师伯普净既然是同门师兄弟,唤你一声师侄也不算我占你便宜……师叔说来惭愧,天资远不如你,虽然得了师父以三卷天书相授,但这些年只学了其中的萍沫武技,直到今日都未能参透书里的太平至理。这一次去桃园拿你,也是因我黄巾事不久矣、又是算到你将主导这天命的沧桑沉浮,这才冒险而为,不料却害你师姐因此惨死。师叔治兵无方,部众知抢掠而不知济世,终引得天下大乱,实在是对不住……”
乱尘虽然犹恨张角害死貂蝉,但听他这番话说得至诚至性,心中不免茫然:“……黄巾匪患害人,这张角亦只有放纵之过……如他所言,他当是我师叔,我若杀他,岂不是欺师灭祖?……可师姐之仇,我焉能不报?”张角见乱尘不语,又是说道:“师侄,我张角生亦可、死亦可,只不过区区小事。你这一生终将为黎民苍生所寄,师叔这几年虽然收了些徒弟,却无一人能承载师尊传我的济世大志,故而我方才将平生内力都传了你。只盼你不念这尘世恶滔、鼎力为当……你得了我内力,行走这人世江湖,总归要安稳些。”
乱尘渐渐明白张角心怀天下的本意,但师姐貂蝉的死他怎能轻易释怀?嗫嗫嚅嚅的道:“我……我不要你的内力,不受你的好……”张角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师侄,我这条命早有天收,又何需污了你的手?”他见乱尘眉头紧锁,似是不信,伸手一揭,将下身的长衫给揭了。但听张宁啊的一声惊呼,乱尘抬眼一看,却见张角自髌骨以下已是空空如也,便是曝露于外的大腿也已焦黄,瞧不出一丝血色。
但听张角缓缓说道:“我挑起天下祸乱,上天早已降罪夺寿,大限临机将至。我顷刻便死,你心头的仇怨可能消了罢?”乱尘止不住得泪流满面,心中直呼道——他快死了!他快死了!师姐,这仇如此容易的报了,我当何去何从?……”他正迷惘间,手中忽然一重,低头一瞧,却是两本典籍,上面以小篆写着《太平要术》四个金字。乱尘心神一震——这不就是大师哥他们言说的天书么?他怎么把这个先天至宝交与了我?
张角将眼光落在两本书上,郑重无比的说道:“这两本便是《太平要术》的风雨二卷,讲述承天地之气、穷风雨之抒,我观你空有内力,却无引导法门,更不通武学招式,今日便转赠于你,盼你能好自用之。《太平要术》原有三本,还有一本清卷,在邪马台国一位故人的手中……乱尘师侄,我想求你两件事。”乱尘默然了一阵,说道:“你想让我去邪马台国取回那第三卷天书,是不是?”张角点了点头,道:“师侄果然聪慧过人……昔年我这位故友铸下了一桩大错,被罚在青龙潭谪居。我与他交好,见他戾气烦重,又怜他孤寂,便借了清卷与他,以助他定心向道……”他话未说完,便被乱尘粗鲁得打断:“这是你自己的事,与我何干?”他自觉这话说的有些过分,又道:“你让宁……宁师妹去,不也是一样么?”他口称张宁为师妹,自然是已经认可了张角师叔的身份。
张角说道:“宁儿她去了不成……我那位朋友脾气古怪,这世上能从他手中取回这本书的,也就唯有师侄了。”说着抬起头来,远远的望着殿外渐渐阴暗下来的阳光,似是想起了不少往事,过了半晌,才道:“武学一道,可杀人亦可救人……师侄,你可曾想过,若早年你能得你师父传授武艺,桃园中说不定便可保住你师姐的周全;那邪马台国乃是夷狄之地,多是些无教无养的禽兽之辈,若我这位朋友老死他乡,被这些禽兽得了天书、习学了所载的武功,那人间又不知有多少人因此罹难。你便是不念世人得悲欢,也不想天下间得有情人都像你这般痛苦罢?”乱尘听他说起师姐,鼻子一酸,过了许久,才开口说道:“好,我答应你。”
张角见乱尘终于应了自己所求,方才长长叹了一口气,转身呼唤张宁道:“宁儿,你过来。”张宁跪在张角身前,道:“阿爹,宁儿在这儿呢。”张角伸手轻轻捋着张宁的柔发,更是牵起张宁的一只右手,交在乱尘的掌中。
乱尘与张宁正不解时,听张角缓缓说道:“师侄,方才那桩事乃是于公,于私,我更有一愿相求。”乱尘道:“你说。”张角微微一笑,道:“你既是去邪马台国,便将小女一同带了去,以避中州的战火,做个寻常人家的女子。”他言下之意,便是将张宁许配给了乱尘,张宁正是心伤难过时,哪还有半分儿女情长的心意?只是低低的抽泣着,说道:“阿爹,宁儿不要走,宁儿一辈子都要陪在阿爹身边。”张角心头泛起一丝暖意,说道:“傻丫头,阿爹都快死了,要你陪着做什么?”说话间,他的嘴角渗出一抹鲜血,他却仍是闲若无事,劝张宁道:“宁儿,乱尘师侄生性纯良,待人接物总不肯委屈了,你且随他去罢。”
张宁更是伤心难过,伏在张角肩头低低的抽泣。三人就此默然,远方的厮杀声愈来愈近,天色早已阴沉,雷声隆隆不止,风雨压满全城。张角轻轻一叹,头软软地垂在胸前,再也没有了动静。乱尘的脸色颓然,低声道:“师妹……你爹已经……过世了。”张宁怎是肯信?一双手儿摇着张角身子,口中不住的唤道:“阿爹,阿爹……”可张角已然死了、如何能应?
陡然一阵狂雷,暴雨终于倾盆而至。乱尘心神猛然一跳,伸手将张宁拉在一旁,惊道:“师妹,小心!”但听“咔嚓”一声巨响,一道煞黄的闪电自半空中击下,穿破了大殿的屋梁,正正打中了张角。不待张宁惊声呼喊,张角的尸身顿时陷入了熊熊的烈火中,只不过片刻功夫,便已烧得灰飞烟灭。张宁望着父亲化为灰烬,浑身颤抖,连哭声都发不出来。就在二人心惊肉跳时,一团黑影猝不及防的窜至身前,一把夺走了乱尘手中的经书。那黑影从欺身发力再至抢书遁走,如雷似电、一气呵成,乱尘内力原本了得、此时更得了张角所传的三十年功力,按理说能识人辨物,来人身法之快、叫他仍是看不清身影面貌。幸亏他反应迅疾、手比脑快,被夺书后下意识的对着那团黑影呼啦啦就是一掌,张角方才给他通游了周天诸脉,他已然能力随心至,黑影避无可避,砰的一掌被他击在后背上,震落下一本经书。但这来人也是了得非常,受了乱尘这威猛无俦的一掌,身子仅仅是微微一晃,去势全然不停,如一只脱弦的羽箭般消失在淹没一切的狂风暴雨中。
这天气说来真怪,方才还是雷鸣电闪、暴雨倾盆,现在乌云却是散的干净,城外的庄稼稀稀疏疏的歪倒在泥泞洼地里,早已枯死多时。就在这散发着恶心气味的洼地里,密密麻麻站满了汉军的将士,那些冰冷的铠甲与刀刃在阳光下反射着粼粼的光辉。对面的城墙上,则是一片无声的黄色海洋——张角虽然有遗命要他们撤退自保,但黄天之世,怎可无人反抗?今日城破家亡,唯有一死而已,何须临终遗言?
一辆四驾马车停在汉军的垓心,车顶镶满了黄金珠宝,反射着车内软榻上少女手中所捧的美酒亮光。汉军主将董卓端坐在车上,满是汗毛的大手将少女一把揽在怀里,另一只手猛地捏开少女的嘴唇,将美酒尽数灌进她的嘴里,那少女将酒呛了一身,满眼含泪、又惊又怕,更是引得董卓得意的狂笑。待董卓恣意够了,一脚将那掳来的黄巾少女踢下马车,旋即便被他的西凉亲兵拖入人群中,任意的轻薄侮辱。董卓哈哈大笑道:“兄弟们,今天正是大家建功立业的好日子,过会咱们杀进城中,美女财物,任由所取!”
数十万汉军得了主帅之令,顿时擂鼓大作,以百人为阵,延绵二十里,向广宗城扑将而上。但见前军以盾牌抵挡飞矢,后军则将巨大高耸的云梯抬上前来,砸在城墙上,全然不顾守军迎头抛下的巨石、沸腾的热油和蝗虫般的飞矢,卯足了劲往广宗城冲杀。
是日,广宗城破,贼首张宝落得个死无全尸,黄巾军大小数百名将领尽数被汉军所擒,董卓更是纵兵烧杀抢掠,在广宗城大开杀戒。三日之屠,城中莫说是人、连一个活物都不肯留,血水漫路,尽是尸首,到最后一日午夜,也不知谁人手令,一把大火冲天而起,广宗城付之一炬,仿佛世间从未有过此城。
破城那日,张宝在前门吸引了大量的官军,乱尘靠着一身的浑厚内力,又在众多黄巾兵士的拼死保护下,才是护得张宁从重重包围中杀了出来,出了广宗城没多久,汉军追兵又至,剩余的亲兵奋力抵抗。二人仅以身免,这一路如惊弓之鸟般藏在难民里逃过汉军关卡,已然数月有余,这日才到了徐州地界。徐州地处九州最东之地,地势广阔,过了徐州再往东去便是沧沧东海。乱尘自幼在常山长大,从未见过大海,眼见这沧海横流、巨潮浪涌,想到师姐已死,自己苟活于世间全无生趣,还不如纵身跳到这茫茫的沧海里,随波逐流、一了百了。但一想到张角临死的言语,若是自己不为,天书落入奸人手中,不知有多少师姐这样的有情人无故身死,便是收了求死之心。
但东海当真是渺茫沧桑,一眼望去,只是漫漫水天长色,那邪马台国孤悬在海中何处,一路问来,却是无人可知。念及至此,他不禁心生沮丧。但瞥头一眼,却是瞧见这些日来渐是消瘦的张宁,心中不由暗责:张角师叔临终前将毕生内力尽数传给了我,可算是半个师父,他在临终时将张宁托付与我照顾,那邪马台国就算是刀山火海,我又怎么能食言不去?
其时正是仲夏最热的时分,暑意分外的逼人,二人又行了一阵,实在是抵受不住,寻了处阴凉的地方歇脚。忽然天色转阴,雷雨落地,风雨吹得这徐州渡口的草木乱摇,送来阵阵的花香草气,让人心身颇是受用。
暴雨只下了一阵,便即歇了,二人乘着凉意又走了数里。张宁终归是个柔弱女子,体力有些不支,边走边是微微喘息,忽觉后背一阵寒气传来,使她精神稍是一振,扭头看去,只见乱尘右手按在她后背,但听乱尘柔声说道:“师妹,前方猎猎风响,想来是渡口的海风,我们上了船去,好生的休息。”她心中一喜,抬头极目望去,果然看见远处遥遥的飘有炊烟,稍稍振作了些精神,由乱尘引着,缓缓前行。
走不多久,终于见到一艘海船,这船并不算大,船上挂着一张小小的黑旗,上面以大篆写着“海渡”两个金字。张宁待要进去,却被乱尘伸手拦住,只听乱尘低声道:“师妹,这么大的一个徐州渡口,不说是商客伙役络绎往来,少说也该有百来条大小船只,怎么连个打鱼的渔船都看不见?这艘船,怕是有些古怪。”张宁听他这么一说,也是有些迟疑。正当此时,海船中走出一名老妇,这老妇头发尚还乌黑,样貌却似有了五十余岁,但身子骨倒是矫健,搓着双手、满脸堆着笑,说道:“请问二位侠侣要去往何处?”她见乱尘男女二人结伴同行,乱尘背上又似负着一把长剑,遂以侠侣相问。张宁心寄乱尘、听了自然是娇羞无比,乱尘却是尴尬非常。他今日虽然是初见这老妇,却有一种眼熟的感觉,似乎在何处见过,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他生怕这老妇设计加害,但左看右看,却看不出来这老妇身怀内力武功的样子。眼下天气燥热无比,若是不上她的船,难不成真要在烈日下曝晒?想到这里,心底一笑,只道是自己多心了,便说道:“老人家莫要取笑,我二人乃是同门的师兄妹,这一次受了师命,要远渡东海去找寻邪马台国,敢问老人家可认识路?”老船妇一愣,说道:“老身行船出海数十年,往北去过辽东三韩,往南到过夷州琼岛,却不曾听说过东边有这么一个邪马台国。”她见乱尘、张宁二人愁上眉梢,随即又是笑道:“少侠请放宽心,老身谙熟水性天文,咱们一直往东航行,还怕找不到你说的那个邪马台国?这位姑娘也且安心,只要你们银两足份,便是天南海北老身也能送到。两位请上舱里休息,我这就给你们准备些饭食。”
乱尘走进船中,与张宁在船舱角落寻了个桌子坐了,这船舱陈设虽是简陋,倒也干净清爽,比燥热无比的船外可是好的太多。唯一让乱尘觉得有些不自然的,便是这老船妇对张宁实在是太过于热情的,一有空就过来嘘寒问暖。但乱尘转念又是一想,兴许这老船妇膝下无子无女,眼见张宁乖巧,自然而然的生了关切之心。乱尘正思索间,船主已经打来了清水让张宁乱尘二人各自梳洗了,过了一会儿又送来了饭食,乃是一盘清蒸海鱼、一瓮海带汤、两碗粟米饭,菜色虽是简单,吃起来倒是非常的清爽可口。
乱尘二人吃饭的当儿,船主也已忙活完,坐在二人身旁,拿起屋角还带着片片鱼鳞的渔网,缓缓地补了起来。待二人将饭菜用完,老妇来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船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还有个童声问道:“船家,在么?”老船妇笑道:“在呢。”船外的少年倒也心急,将木门一推,人已是闯上船来,口中更是不住说道:“热死了、热死了,船家给我拿一壶好茶来解渴罢。”乱尘抬眼观看来人,却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生的浅眉淡目、谈不上漂亮,而且这小姑娘眼大嘴小,并不似中土人氏,一身的青衣沾了不少泥点,似乎是在方才的暴雨里赶路而来。想不到她年纪不大,口气却颇为老成。老船妇连忙将一张桌子擦了,笑着说道:“客官请安坐,老身这就去准备。”
那女孩这才看到船舱内已经坐着一男一女,男的剑眉英朗、女的丹目红唇,二人模样皆是极为俊俏,可谓是世间罕有,而男子背上所负的物事似是长剑,目中精光流转,女娃不由一惊,右手下意识的摸向腰间,但她看见乱尘对着自己微笑,转眼间又成了一个寻常的女娃娃,便坐在桌前笑道:“那有劳船主了。”张宁听她言声稚嫩、说话却这般的老成,不禁莞尔一笑,心里头直是想——这么个小女娃娃怎么孤身一人来这海船上,她要出海做什么呢?
那女娃坐了一阵,像是发现了什么特别的地方,开口问道:“老人家,偌大一个渡口,怎么就你一条船?”老船妇在炊室里也不出来,隔着一张木板答话道:“客官有所不知,这几天咱们徐州刺史陶谦陶大人正忙着缉捕黄巾余党呢!”少女又道:“官府捉拿盗匪,与这渡口没船又有什么关系呢?”老船妇答道:“陶大人说,黄巾贼首虽死,但贼子众多,当是尽数抓了,免得他们骚扰乡民。陶大人又生怕他们渡船出海逃命,便下令禁海,待黄巾贼尽数伏法后才能再开海禁。大家伙儿见长时间不能出海,这便散了。”少女又问:“怎么别人不能出海,你却一个人留在这里?而且这么大一条船,怎么只有你孤身一人啊?”老船妇长叹了一口气,答道:“唉,老身命苦啊!先夫过世的早,我这一大把年纪又没有儿女养老,这才独自一人行船出海,要么载客要么捕鱼,勉强养活自己。官府禁海,别人尚且有家可回,我一个老太婆,能回哪里去呢?”少女这才呼了一口气,似是放下了一桩重负。乱尘从旁静听,只觉得老船妇说起黄巾二字的时候声音总会不自然的高上一些,不免又起了警觉心。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这佛语念诵声从船外飘进众人耳中,便见一名老僧拄着禅杖缓缓走上船来,在少女桌前坐下,道:“生死有命,施主莫要太过于悲伤了。方才小徒失礼,勾起老人家的伤心事,灭寂向您赔罪了。”乱尘打眼看去,却见这老僧六十几许的年龄,颧骨高耸,鼻端微塌,身材矮小,也不是中土人氏的模样。但这名老僧行走间法袍鼓舞、劲力生风,想来是武功精强、内力无法自抑,心中便想:这老僧内力了得,莫非是官府派的异人来抓我和师妹的?可若当真来是拿我二人,怎么又带了这么一个小女孩?他思来想去,怎么也想不明白,只好不动声色的盯着这灭寂老僧,只要他稍有举动,自己便抢先出手应敌。
那灭寂老僧见乱尘看着自己,也暗中打量乱尘。但见乱尘约莫十五六岁,剑眉亮目、薄唇削颊,看上去是个儒雅书生,但天庭分外的饱满,周身似充盈着无数的内力,凛凛然一股喷薄而出的英气。老僧暗吸一口长气,心中大惊:这小小海船内竟然能遇见如此人物!莫不是贼子早已知晓我们要到此地,请了这样一个大高手来杀我们?他惊了一阵,却是不见乱尘动静,也是不敢动手。
双方正兀自尴尬时,老船妇端上来一只茶壶,茶香四溢,分外的令人撩人,少女抿了一小口,茶水还未进入胃里,便已不住的赞道:“好茶好茶,船家这可是上好的八重樱茶?”老船妇微笑道:“客官好眼力,老身这正是八重樱茶。”她又给各人满了一碗,乱尘与张宁不便推却,亦只好跟着喝了。待乱尘张宁二人将碗中的花茶喝尽,这少女才是轻轻一笑,将茶水咽进腹中,更是笑道:“有所谓‘浊酒一杯家万里’,船家的这一壶花茶非酒却胜酒,正可是那‘长风万里送秋雁’,来来来,再给我添上一碗。”灭寂老僧应声笑道:“徒儿,莫要顽皮。”老船妇也是一脸的笑意,说道:“老身是个粗人,听不懂你们在说些什么。不过你们笑的既是这么开心,想来是老身的茶煮得不错。”那少女又笑,对着灭寂老僧说道:“既然老船家这么喜欢,那咱们便在她船上多住上几日,师父,你说好不好?”灭寂老僧微着笑点了点头,眼光若有若无地飘过乱尘,方要言语,却见老船妇面露难色,说道:“两位客官来的真是不巧,今日你们住宿打尖尚可,到了明天,老身便要出海远航了。”
灭寂看了乱尘一眼,若无其事的说道:“我师徒二人此行乃是要去远东之地传经布道,行得乃是代天宣化的大善之事,船家若是不嫌麻烦,送完这两位,再只管东行,送我师徒到邪马台国。”
张宁定力不足,乍然听闻邪马台之名,当即啊的一声,连忙低头喝着茶水来掩饰,灭寂老僧更是起疑,从席间陡然立起,正色问道:“我佛有云,‘相逢一场皆缘分’,老僧既已与两位施主同享了这樱茶之美,便是缘上加缘,这厢冒昧问一句,两位施主如何称呼?”他这话虽然说的极为客气,但便是张宁都能听出其间的火药味,只怕是一语不合,便要与乱尘动手。乱尘方要答话,双耳微微一动,眉头更是皱起,说道:“老船家,今儿你煮的樱茶怕是不够这么多人喝了。”
灭寂老僧心里咯噔一怔,也是竖耳细听,却是毫无动静,正以为是乱尘故弄玄虚,这才听到两个脚步声往海船方向奔来,这二人来得好快,片刻间已是到了船外。他不由心想:按这船外二人的动静,方才这少年觉察时至少在半里之外,想不到他的内力竟能精强至斯!那少女虽然听不到船外的脚步声,但见乱尘与灭寂神色俱是凝重,也知情况不妙,拉了灭寂便要自窗口跳出,却见乱尘摇头说道:“来不及了。”
灭寂老僧这才明白乱尘是友非敌,对乱尘勉强笑了笑,算是谢过。这时,船外果然有人大喊道:“在这里了!”灭寂老僧脸色更紧,左手提着禅杖,右手将少女揽在怀中。他以为乱尘武功高强,便故意对乱尘露出求救之意,却见乱尘目中神色如常,与张宁端坐在桌前,一言也是不发。那少女年纪虽轻,但当下强敌忽至,却也不慌,问道:“师父,怎么办?”灭寂老僧:“明瑶,咱们先合力击杀一人,再做打算。”——这少女虽然并非中土人氏,却取了个如此诗意盎然的好名字。
只见明瑶手中陡然寒光一闪,已是多了把锋利的匕首,那匕首微微泛绿,想来早在刃上淬了剧毒。张宁方才还见这一老一少谈笑风生,现在却是杀机毕现,不由非常害怕,一双手紧紧拉着乱尘的衣角,一句话也不敢说。乱尘虽与张宁无半分情爱之意,却也相处日久,心中早已将她当作妹妹看待。见她如此模样,不由轻声安慰道:“师妹,莫要害怕,有我在呢。”张宁心头一暖,这才稍稍安心。
但听“砰砰”两声,二个怪人分别从窗户和舱门处闯上船来。二人一进船舱,便守住了洞口,生怕他人逃了出去。乱尘见这二人身着怪异,套着宛如被单一般的兜洞长衣,一个全身皆黑、一个全身皆白,头上又俱是戴着数尺高的尖帽,手里各提了一把哭丧棒,满脸的阴鸷之相,与地府中的黑白无常无异。他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安心保护张宁要紧。他哪里知道,这二人乃是邪马台国国主都市牛利麾下左右护法,名曰日夜行者,武功甚为高强。
想来那黑衣的夜行者追赶灭寂、明瑶二人赶的急了,见到桌上的碗中尚还有些玫红的樱茶,伸手一抓,也不顾是谁喝过的茶水,俱数倒进嘴里。他将碗中的茶水喝尽,仍是不觉解渴,举了茶壶便往嘴中倾倒。茶水滚烫,将他的舌头烫得滋滋作响,可这怪人倒也了得,非但不以为意,更是将热水尽数灌入了腹中。他这般了得,那灭寂明瑶又怎敢轻举妄动?待他将热水饮尽,猛地将茶壶掷在地上摔了,叫嚷道:“我等奉邪马台国国主之命捉拿宗室叛党,识相的,都给爷爷闪一边去!”
明瑶原来还躲在灭寂怀中,听他这么一说,忿然起身,眼中怒火迸发,狂骂道:“狗贼!谁是国主?谁又是叛党!”
夜行者也不肯示弱,对骂道:“你才是狗贼!你爸爸是狗贼!你爷爷也是狗贼!你全家都是狗贼!……”这人少说也有四十来岁,行事说话却似个小孩子一般,张宁从旁观看,看他这般模样,不由轻轻发笑。夜行者耳朵灵光的很,听到张宁笑声,手里哭丧棒一指、眉毛一横,怒道:“小娘皮,不许笑!”乱尘容不得他人欺负张宁,火气上涌、方要动手,却听那白衣的日行者喝道:“二弟,莫要胡言!”他转身又对明瑶说道:“小公主,自古成王败寇,你爹已是失了江山,现在又分谁是什么国主叛党?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们既然从国主手中逃出、到了这中土大汉,应当隐迹埋名、过些寻常日子才是。怎么又去四处寻访汉人高手,妄想着凭你们二人之力便能复辟王位?”乱尘见这白衣的日行者说话颇有些礼数,双拳渐是一松。灭寂老僧也似乎与这日行者有些交情,说道:“事到如今,还说这样的话做什么?”
日行者摇头一叹,说道:“老国主在位之时,待我兄弟二人也是不薄。我与老哥你同朝为官也有多年,不谈交情如何,今日刀戈相向,多少于心不忍。”明瑶冷哼一声,道:“日行者,你这话说的可真是轻巧呢。要不是你们两兄弟武功高强,我父王身边的侍卫哪能败得毫无还手之力,还连累我父王被都市牛利那个奸贼给生擒了?”日行者又是长叹一声,说道:“老国主纵意妄杀,并非是长治久安的王道之举。我原来也曾多次上谏,可你父亲全然不听。更是因此迁怒我们,要杀我兄弟二人。我情非得已,才相助都市牛利谋夺王位。唉,都市牛利亦曾说过他得位后一定以仁义治民,可一朝权势在手,与你父亲也是别无二致,说过的话自然也成了狗屁。”灭寂愤恨丛生:“老国主已经过世这么久,你好歹也曾为人臣,到今日还如此的诋毁他?”日行者说道:“一码归一码,老国主做的不对,我自然骂得……”明瑶已是愤恨无比,怒道:“灭寂,他都要置我们于死地了,还跟他说什么废话?”
夜行者亦是大怒:“大哥,他们两个不知好歹,咱们还是将他们杀了,带回去可以向国主讨赏。”日行者不住的摇着头,说道:“小公主,我真要杀你,当年就不会让你们登上海船,更不用等到今日了。”彼时明瑶尚还幼小,自然记不住这些旧事,灭寂昔年为宫中御僧,带了明瑶自反叛的禁军中逃了,后来更是偷偷登上了一艘前去汉土的海船,待要出港之时,偏偏遇上日夜行者两兄弟带兵盘查,自己与明瑶躲在船舱底部的阴暗处,那天日行者只是稍稍察看了一眼,便即放行。这些年来,他们还道是天无绝人之路,原来是这日行者念及故人之恩、放了二人一条性命。想到这里,灭寂心头不由一热,说道:“你当日既然肯放了我们,为何现在又来苦苦的追杀?”
日行者叹道:“还不是你们四处求学汉人的武功,将动静闹得太大……那都市牛利见你们二人没死,这便遣我们兄弟俩来杀你们了。”明瑶嘿嘿的冷笑道:“说来说去,你还是想杀我了?”日行者摇了摇头,说道:“杀你自是不必,只需斩了你的头发,带回你父亲的玉玺,咱们这桩差事便可了了。”他顿了一顿,又是说道:“小公主,至今往后你们可真得安安静静的过日子了,不然下一次那都市牛利再派了其他高手前来,你们可没这般的好事了。”
乱尘听到他们这般对答,心道:“所谓人不可貌相。这位白衣先生模样虽是可恶,心肠倒也不坏。这一老一少若是肯就此罢手,世间又是少了一桩杀业。”他正欢喜间,却听明瑶斩钉截铁的说道:“不成!我生而为王,若教我做一个布衣贱民,比死还是不如……”日行者方要再劝,夜行者早已狂怒,举了哭丧棒兜头便往明瑶砸去,口中更是骂道:“小兔崽子,不知好歹,吃你爷爷一棒!”
夜行者虽是鲁莽,但一身横练的武功倒也了得,他这一棒势沉力狠,若当真砸在明瑶的脑门上,自然要打得她颅骨爆碎、脑浆崩裂。明瑶毕竟是个少年,见他这一棒砸将下来,不敢硬接,身子往左边一斜,右手中的匕首倏然而出,往夜行者胸前刺去。夜行者哭丧棒一兜,正正迎上了明瑶的匕首,只听叮的一声脆响,明瑶连人带匕首被他逼得倒飞,他自恃力大,腕上用力,哭丧棒应力一抖,又扫向明瑶的小腹。灭寂见明瑶远远不是夜行者的敌手,高喝了一声,禅杖一点,攻他后背。日行者从旁观看,并不着急上前迎战,此刻见兄弟背后遇袭,出声提醒道:“二弟,小心了。”夜行者哈哈笑道:“知道啦,大哥!”说话间,哭丧棒回撤,在腰间一转,又去相攻灭寂。灭寂晓得他内力深厚,自然不敢与之对拼内力,禅杖不由一偏,已是落了空。明瑶倒也伶俐,危势刚解、见夜行者攻打灭寂,自己便趁势而上,双手不停的交换匕首,或点、或刺、或削、或砍,犹如铁树枝张,攻势甚是凌厉诡秘。
乱尘虽然得了一卷《太平要术》,可连日来只顾着躲避官军赶路,哪曾有空将书中的武学细细瞧看?再者,那风卷之中多为天下武学的总纲,只是在书末有一十八页简稿,对应着十八般兵器,各录了一门绝学,但却是无比的精深,乱尘毫无武学根基,再是聪慧,也不能跳过基础招式、一蹴而就学会那些高深的武功罢?所幸风卷开篇便是内力归引的正宗玄门心法,虽然深奥,但配有图谱,乱尘体内原有内力和张角的内力合在一处,已然是内家高手,得了这运气之法,自然不会像从前那样空有强大内力而不能控制强弱远近。心法之后,更有天下武学总纲,引导乱尘明晰天下武学的诸般变化,虽然乱尘没有名师指导、无法精学,但他纯粹当作道藏一般研读,藏于脑海,竟然靠着悟性一点点的参悟。眼下灭寂明瑶二人合斗夜行者,乱尘虽然看不明白他们拼斗的名堂,但见他们二人招式并不连贯,似乎是东凑一招、西凑一式,虽然看上去凌厉无比,但实际上花哨特别多,再加上他们二人的招式皆偏向于阴狠歹毒,与自己以前所见的刘关张三人所使的名门招法殊不相同,自然便没有他们那般实打实的功效了。
三人翻翻滚滚斗了数合,夜行者虽然力大兵长,招式技巧、临敌经验也均是胜出,但明瑶灭寂这一老一少、一长一短,配合又是默契,倒也被他们斗了个不败不胜。夜行者性子急躁,见久战不胜,不免躁狂,喝道:“两个狗东西,这么多年没见,竟然从汉人手里学了这么多花巧!”明瑶兀自冷笑,手中的匕首只是刷刷刷的急刺,也不答话。另一边,灭寂禅杖猛地一扫,夜行者前后受敌,哭丧棒在胸前连舞,逼开了明瑶,右腿反脚一踢,将灭寂的禅杖应付了。却不料灭寂这一杖却是虚招,禅杖脱手之后,双手顺势成掌,拍向夜行者后脑。眼看弟弟便要被他伤了,日行者怎可继续安然观看?但听他喝道:“有这等的便宜事?”灭寂尚未反应过来,便见日行者白影一纵、手臂一长,已是抓出了自己的双掌,他掌中贯力,只听喀喀两响,将灭寂的双腕给齐齐折了。
灭寂吃痛,仍是不肯罢休,竟然张嘴往夜行者的后颈咬去,日行者早已出手,又岂能容他伤人?左手反爪一提,托住了灭寂下颚,腕力稍稍一转,已是将灭寂的下颚给卸脱了。他生怕灭寂仍然不退,右手化掌为指,连点了灭寂数处大穴。灭寂经脉穴道被制,哪里还能再战?踉跄着跌了两步,便摔倒在地上。
夜行者没了背后的压力,对付明瑶自然是得心应手,哭丧棒兜兜急转,引得破空声大起,响声猛恶至极。明瑶自知不敌,眼珠子一转,便想到了一桩坏主意——她见乱尘、张宁二人立在墙角观战,心想这小子武功应该高超非常,我不如借了他的力。于是,她边战边退,不多时已是将夜行者引到张宁身前。她这主意当真歹毒,夜行者脑袋又是一根筋,不明白她这移祸他人的坏心眼,只是哇哇乱叫着,没头没脑的将哭丧棒打将下来。明瑶见夜行者已然上钩,手臂一缩,匕首已然短了三分,夜行者果然中计,哭丧棒再挺,裹着劲风,点向明瑶额头。明瑶见哭丧棒打至,却不挥刃格挡,身子一侧,竟然将棒尖引向了张宁的心口。
这变故陡然而生,日行者怎么肯兄弟误伤了他人?连忙将自己的手中的哭丧棒挑出,想将夜行者的钢棒击的偏了,可明瑶既逮住良机,怎肯容其错失?双手一展,左手为掌、右手执刃,将日夜行者二人的哭丧棒俱是往前一引。日夜行者的膂力本就甚大,她这么一引,点往张宁胸口的哭丧棒劲力更为刚强。而张宁只不过随着张角学了一些皮毛武学,数月前更是被张角不经意间化尽了内力,眼下纵是想避,也是避不开了。
就此危及之时,众人只见乱尘挡在张宁面前,一双肉掌顶住了日夜行者的哭丧棒。他兄弟二人的哭丧棒乃是熟铜所制,本就甚重,内力贯处,使将起来,实不啻于锐头尖枪。可乱尘却偏偏是这么的了得,竟以一对肉掌硬生生的挡住了!
日夜行者只觉棒尖受制,抬眼看到的乱尘额头蒸起烟气,只道是见了鬼了——他二人自进船舱起便盯着灭寂、明瑶,虽然也看到乱尘,但觉得他年岁尚轻,纵使有武功也不是什么高手。可现在乱尘顶住了他们双人合力,他们怎能不惊?更惊的是,那一对熟铜所制的哭丧棒受了乱尘掌力所阻,均是裂开了数条长至棒尾的络纹来。兄弟二人正惊奇间,乱尘大喝道:“去!”一股沛然无比的巨力自哭丧棒上袭来,手腕骤然一阵剧痛。二人当即借力反退,可乱尘掌力着实厉害,只听砰砰两声,二人被乱尘的反震之力深深的嵌在船体里。哭丧棒没了主人,当即落在地上,但听叮叮当当的数声脆响,两条上好的熟铜棒,已然碎了一地。
莫说日夜行者这兄弟俩,便是灭寂明瑶,也惊的瞠目结舌。皆道是真人不露相,这少年武功之高,闻所未闻,直如天人。又怎知乱尘所长者不过是内力深厚,于攻敌的招式却是半点不通,方才那一击只是情急使出、又是所为救人,自然收了奇效。倘若日夜行者不是心中胆寒,再以东瀛古怪的招数相攻,乱尘一定不是他们对手。眼下乱尘见一击得手,也不敢追击,剑眉倒竖,盯着日夜行者,故意吓他,一字一句地道:“你二人辱我师妹,当有此果!”
日行者早已被乱尘不可思议的内力所慑,哪里还敢再斗?况且现在浑身气血翻涌,已然没了再战之力。忍着腹痛、将兄弟自墙里扶出,这才说道:“少侠神技,我们方才手脚失当,还望少侠大量。”他正说话间,明瑶趁机扑上前去,匕首银光闪闪,直是削他二人喉咙。乱尘有意调停,怎肯明瑶伤人?他自己也是奇怪,脑中方是有了这般想法,身子已是电趋而动,霎时间已是欺至明瑶身前,右手一搭、攀上了明瑶手腕,再是轻轻一折,明瑶手中的匕首应力而脱,叮当一声,落在地上——这一招,正是他们四人斗殴时所使,乱尘方才一直心无旁骛的观看,不知觉的将这些招数记在脑海,此刻情急救人,招式便毫不思索的使了出来。
于明瑶四人眼中,乱尘这一招却远远胜于他们,招式之精、机巧之妙犹如练习了数十年一般,其中所带的内力更是充沛无比,当场把他当成一个汉人宗师,连张宁都在心想:师兄聪慧异常,这才数日,武功竟能如此精进。谁又能知道乱尘心中苦笑,更是隐隐有点害怕,生怕对方看出自己不懂招式,再行反扑,一时间整个船舱鸦然无声。良久后,乱尘壮着胆子,对日夜行者二人缓缓说道:“你们且是走罢。”日行者长声一叹,说道:“难怪小公主敢再赴故国争位,原来是得了您这样的少年大高手相助。我们兄弟俩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夜行者一辈子从未服过他人,今儿个挫败无比,生平第一次对人生出了尊敬,说道:“请问少侠高姓大名,刚才破我兄弟二人的是哪一门的神功?”
“我只是常山的一个闲汉,”乱尘摇头一笑,提及师门,腰板立的挺直,满脸的傲色,说道:“师尊左慈才是天人化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