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瓦巷外。
陈通低着头,拖着略显沉重的脚步回到了南区码头的废弃窝棚。
体内的暗劲一缕缕在经脉外围游走,将刚才承受青铜塔重击时留下的些许微小淤血,通过毛孔化作细碎的黑汗排出。
仙城底层没有秘密。
只要顺着那些失踪凡人武者的线索往下查,所有散修视而不见的窟窿,在【拳心通明】的死寂视野里,都会变成极具规律的线条与数字。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通做回了灵植园的陈老实。
白天,他老老实实地拿着竹扫帚扫地,任由赵奎的灵植帮在耳边呼喝,甚至在孙执事路过时,把腰弯得更深。
但他每天深夜利用子时阵法半息空隙溜出园子后,却换成不同的面孔,在南区码头、黑市铁瓦巷以及城西的小乱葬岗周围静静蛰伏。
他在数数。
“第十七个。”
深夜,雨势稍歇。
陈通站在城西乱葬岗一株枯死的铁线木阴影里,冷眼看着两个身穿灰色道袍的炼气期散修,合力将一辆平板木车上的三个麻袋推入深坑。
麻袋没有扎紧,露出了干瘪的凡人面孔。
皮肤呈现出一种被榨干了水分和气血的诡异苍白,骨骼严重内缩。
这明显是活生生被抽干了全身气血的死法。
那两个灰衣散修是黑市里有名的收尸人,实际上是血手老祖驻扎在外的走狗。
“这个月的质量越来越差了。”
左边那个炼气四层的散修吐了一口唾沫,用铁锹铲起泥土,盖在麻袋上,“老祖对血奴的要求越来越高,说明那炉血煞丹快成了。咱们要是再找不到强壮的武夫送过去,下次躺在里面的就是咱们自己。”
“急什么。铁瓦巷那边的黑拳场,每隔几天不就有送上门的外家拳高手?过几天等风头过了,直接用定身符抓几个回来便是。”右边的散修冷笑。
两人动作极快,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处理完了痕迹,驾着木车朝着城北方向的一处荒僻庄园驶去。
陈通没有跟上去。
以他目前暗劲大成的战力,正面搏杀能稳操炼气五层胜券,靠着【拳心通明】的死寂視野和古玉的隐匿,极限偷袭可杀筑基初期。
但刘千山只是个靠丹药堆上去的外门执事,而血手老祖是实打实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筑基中期散修。
不能急。
陈通在原地站了片刻,确定四周没有任何神识残留后,转回了灵植园的柴房。
地砖无声滑开。
陈通取出那本崭新的羊皮账本,指尖微动,暗劲如刀,在粗糙的皮面上划下一行行冰冷、精准的数据:
【血手老祖,筑基中期。散修。主修功法《血煞功》,需活人精血修炼,每月至少消耗凡人武者十五至二十人。】
【肉身防御:护体灵气厚度约两尺,寻常法器难破。】
【致命暗伤:右肩至琵琶骨处曾被狂暴的火系法术灼烧,留下大片焦黑死肉,灵气运转至此有万分之一秒的滞涩。】
最后这一条,是陈通在前天夜里,借着李掌柜身份在黑市边缘药铺偶遇血手老祖采购疗伤灵药时,动用【拳心通明】死死观察了三息时间才得出的结论。
哪怕是筑基中期的高阶修士,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肉身内部的经脉滞涩也逃不过武夫的绝对感知。
【欠账。】
陈通在血手老祖的名字下方,重重地刻下最后两个字。
写完后,他将账本重新收回鞋底夹层,眼神一片平静。
他现在就像是一个极具耐心的账房先生,在债主最得意、最疯狂的时候,默默算清对方的每一笔本金与利息。
他故意在黑拳场表现得中规中矩,甚至在这几天去码头干活时,故意装出左肋伤势未愈、搬不动重物的颓势,以此避开血手老祖麾下走狗的视线。
因为他在等。
在等一把真正能够砸碎这筑基中期护体灵气的重锤。
“算算日子,铁山那小子,应该快到边境了。”
——
初夏暴雨初歇,南区码头聚满了赤裸上身的苦力。
仙城南门外便是沧浪江的分支,每天有上百艘由低阶灵兽拉动的货船靠岸。
此时一艘黑木货船刚系紧缆绳,散修监工捏着一根缀满倒刺的皮鞭,站在甲板上厉声喝骂。
“都快点!这批青玉矿要是耽误了时辰,扣光你们的工钱!”
陈通此时仍是陈老实的装束。
他奉了灵植园的命令,来码头收取几筐运送灵草专用的特制火山泥。
他的脚步缓慢而外翻,拖着左腿在泥泞的道路上艰难挪动。
【拳心通明】的死寂视野中,前方的货船附近出现了一股熟悉且有些狂暴的凡俗气血。
是铁山!
铁山两个月前护送苏红袖前往大炎王朝边境,如今按着约定找来了落霞仙城。
然而,他那身明劲大成的气血在这一堆瘦骨嶙峋的码头苦力中,显得过于刺眼。
更糟的是,铁山的性格太直。
此时货船旁,一个负责清点货物的炼气三层散修,正一脚将两个背矿石的凡人踹翻在泥水里。
那两名凡人当场吐血,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那散修顺手还要抽鞭子。
铁山正好扛着一筐两百斤的矿石路过。
他见状,脸色猛地一沉,脚底下的青砖隐隐发出一声闷响,那是要发力拧腰、用通背拳说明劲劲道的预兆。
“要遭。”
陈通眼神一冷。
铁山一旦在这里动了武夫的明劲,不仅会立刻引来散修的格杀,更会让血手老祖那些正在四处搜寻强壮血奴的走狗盯上。
“闪开!都闪开!让仙师先过去!”
陈通突然扯开嗓子,用一种极其谄媚的嗓音大喊起来。
他整个人像是失去了平衡,拖着那条畸形的左腿,狼狈不堪地朝着铁山的方向撞了过去。
“砰。”
陈通看似毫无章法地一头撞在铁山的胸口。
这一撞,他动用了极其隐秘的粘连暗劲,直接封住了铁山刚刚提起来的那股明劲气血,顺势将铁山庞大的身躯撞得连退三步。
“哪个不长眼的死残废……”
铁山怒吼一声,刚要挥拳。
“啪!”
一声清脆无比、响彻半个码头的耳光声,狠狠甩在铁山的脸上。
陈通瞪着一双浑浊的眼睛,满脸通红,指着铁山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新来的生面孔,懂不懂仙城的规矩?!仙师在这里办事,你杵在这里像个木桩子,活腻歪了是不是?!还不快给仙师磕头赔罪!”
这一巴掌极狠,铁山的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
铁山被打懵了。
但他看清眼前这个蜡黄脸、瘸着腿、眼神深处却透着一股死寂冷意的人时,身体猛地一震。
他认出了陈通。
“打得好,一条不长眼的看门狗。”
甲板上的炼气期散修冷笑了一声,收回了皮鞭,甚至懒得再看这两个凡人一眼。
“看什么看!还不快滚去搬货!”
陈通又恶狠狠地踹了铁山一脚。
铁山死死咬着牙,低下头,扛起矿石一言不发地扎进了苦力堆里。
当晚,丑时。
落霞仙城南区最偏僻的臭水沟旁,有一间废弃的牛棚。
这里常年弥漫着牲畜粪便的恶臭,即便是负责巡逻的散修,也绝不会用神识扫向这种脏污之地。
黑暗中,骨骼脆响。
陈通恢复了原本的身高与面貌,冷冷地坐在一条烂木凳上。
铁山跪在地上,半边脸还肿着,眼神里既有委屈,也有重逢的激动:“恩公,我……我刚才只是看不惯那修仙的作践人。”
“看不惯?”
陈通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在黑暗的牛棚里显得有些刺耳。
“在仙城,拳头硬不如身份多。你刚才要是出了那一拳,你现在已经躺在西区乱葬岗的无名坑里,被血手老祖的走狗抽干了全身血做成血煞丹了。”
陈通走到铁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来找我,说明你想帮我做事,但我不需要你来逞英雄。从今天起,你不要再叫铁山。你的名字叫王二。”
“记住,王二是个哑巴。他不会写字,不会说话,天生聋哑,在码头只会搬货。别人打他,他只会抱头跪下;别人扣他工钱,他只会流眼泪。”
铁山浑身一颤,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是,恩公……不,掌柜。我记住了,我是王二,我是个哑巴。”
陈通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
他伸出右手,搭在铁山的肩膀上。
一缕精纯至极的暗劲顺着掌心缓缓渗入铁山的体内,帮他化解掉白天那一巴掌留下的皮肉淤血,顺便探查了一下他体内的气血运行。
“底子还在,明劲已经走到了尽头。”
陈通收回手,从怀里取出一张用粗布包裹着的残破纸页。
上面是他凭借【拳心通明】结合古玉武道意蕴,精简改良出来的通背拳明劲篇功法,最适合铁山这种天生神力的横练路子。
“从今天开始,每晚丑时,来这里见我。”
陈通将功法拍在铁山手里。
“仙城的刀很快,修仙者的法术能开山裂石。凡人想要在这里活命,就得把骨头藏进肉里,把杀气藏进泥里。我教你练明劲,是要你在关键时刻一拳碎了修仙者的天灵盖,而不是让你在码头争几个灵石的意气。”
铁山死死攥着那几张粗布,重重点头。
“行了,回你的窝棚去。明天开始,去南区码头。”
“陈老实”、“王二”、“李掌柜”。
三个身份的网,至此终于全部落位。
接下来,他该回灵植园,去取那株能让他真正踏入暗劲巅峰、谋划化劲丹的百年血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