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普金斯看着他。
“富兰克林,你打算怎么办?”
罗斯福低下头,想了想,半晌,他缓缓说道:
“第一,和英国流亡政府结盟。共同防御。他们的舰队和我们的舰队合并指挥,他们的基地和我们共享。在哈利法克斯、在纽芬兰、在格陵兰,建监听站和海军基地。不能让德国人的潜艇摸到我们的门口。”
“第二,和日本结盟。”
霍普金斯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日本?我们在太平洋的对手?”
“对。日本。此一时彼一时。德国人在欧洲搞‘共同体’,我们拦不住。但我们不能让德国人的手伸到太平洋来。
日本虽然让人讨厌,但它毕竟还是一个岛国,它的海军还能勉强牵制苏联和东方的太平洋舰队。
只要日本在亚洲不倒下,德国人就不敢把全部力量压到大西洋这边来。
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是朋友,但可以是工具。对我们来说好用就行。”
“第三,在国内,加速军工产能,生产足够的武器。
让工人有工作,让工厂有订单,让资本家有利可图。让美国人民相信,跟着美国政府走,比跟着共产党走更有前途。”
他说完这三点,停下来,看着霍普金斯。
“哈里,你觉得这些措施加在一起叫什么?”
霍普金斯想了想。
“可以叫‘堡垒美国’。”
“对。堡垒美国。我们把门关起来,把墙加高,把枪擦亮。
然后在里面等着。
等欧洲的‘共同体’自己出问题。等他们内部分裂,等他们的计划失灵,等他们的工人发现按韦格纳所设想的按需分配只是一个梦。然后我们再打开门,走出去。”
华盛顿,国会山。同日下午。
众议院秘密听证会在下午两点召开。
会场不大,但座无虚席。参众两院军事委员会、外交委员会的成员几乎全部到场,加上内阁成员、军方高官和一些被特别邀请的实业家。
罗斯福倒是没有出席,但是他派霍普金斯代表他参加了这次会议。
霍普金斯站在主席台前,沉声说道:
“先生们,你们都知道柏林宣言了。你们都知道欧洲发生的事情了。但你们可能不知道——这些事和美国人民有什么关系。”
“德国人的‘欧洲社会主义经济共同体’,本质上是一个计划。
不是军事计划,是经济计划。他们的目标是——用苏联的石油、德国的工业技术、法国的农业、意大利的劳动力、东欧的原材料,在不需要殖民地和炮舰的情况下,创造出一个比任何单一国家都更强大的经济体。
如果这个计划成功了,如果欧洲的工人真的比我们的工人过得更好,如果欧洲的农民真的比我们的农民更富裕——你们觉得美国人民会怎么想?”
台下一片安静,霍普金斯也没有等他们的掌声或反驳,直接切入了正题。
“所以,总统建议采取以下措施。
第一,立即与英国流亡政府签订共同防御条约。
第二,立即启动与日本的军事同盟谈判。
第三,立即启动‘堡垒美国’计划,包括但不限于:东西海岸的海军扩建、阿拉斯加-加拿大-格陵兰的雷达预警线建设、关键工业部门的战备动员、以及——对国内左翼势力的备战状态。”
“先生们,你们手里的钞票,正在决定这个国家的未来。”
纽约,华尔街。一九三六年四月三日。
交易所的开盘钟声和往常一样响,但开盘后仅仅过去了一个小时,道琼斯工业指数下跌了百分之三。
而美国南部新建的钢铁企业的股票在下跌中逆势上涨了百分之四。不
消息灵通的人知道,海军扩建计划已经送到了国会,第一批订单的金额超过了十亿美元。
通用动力、纽波特纽斯造船、电船公司——这些名字在交易员的嘴边挂着,每念一个,就有一条线向上跳动几个点。
“国防”。“威慑”。“预防”。
换一个词,股票的颜色就不一样了。
红色的数字变成绿色的,恐慌就可以变成贪婪。
一家投资银行的合伙人站在交易所的交易大厅里,手里拿着一叠订单,看着头顶那块巨大的报价板。报价板上数字跳动,红色和绿色交替闪烁。
旁边的一个同行挤过来,在他耳边喊了一句。
“你觉得德国人会打过来吗?”
那人看着报价板,沉默了几秒钟。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管他们打不打过来,我们都要开始造东西了。
船,飞机,坦克,子弹,罐头,帐篷,绷带。这些东西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要人做。人要有工作。有工作就有工资。有工资就能还房贷,就能去超市买东西,就能送孩子上大学。”
纽约布鲁克林,工人住宅区。同日晚。
威廉·科尔特斯下班回家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美共的《工人日报》。
这份报纸是他在工厂的更衣室里从一个工友手里接过来的。
他坐在厨房的餐桌前,把报纸摊开。妻子在炉子前煮汤,汤是土豆汤,没有肉,和这个月的大部分日子一样。
两个孩子趴在客厅的地板上画画,用的是从学校带回来的蜡笔,短的,断的,各种颜色混在一个铁盒子里,盖子盖不严,用橡皮筋箍着。
报纸的头版是一张照片。
那是柏林的一个工人住宅区。六层楼,浅灰色的外墙,窗户明亮,楼下的空地上有几个老人在下棋,几个孩子在玩耍。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人民住的地方。”
科尔特斯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
他在布鲁克林的造船厂干了十五年,从学徒干到三级焊工,工资涨了三次,但房租却涨了六次。
他的目光从照片移到旁边的文章上。文章没有署名,但标题很大——“加入人类命运共同体,还是继续给资本家当牛做马?”
他读了开头几段。
“德国鲁尔区的矿工,和英国利物浦的码头工人、法国里昂的纺织工人、意大利都灵的汽车工人,在同一条产业链上劳动。
他们的孩子上同样的学校,用同样的课本,学同样的知识。
工人们的养老金标准是一样的,医疗待遇是一样的,休假天数是一样的。”
科尔特斯把报纸折起来,放在桌上。妻子把汤端上来,放在他面前。
“威廉,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他把报纸推到桌子的另一边,拿起了勺子。“吃饭吧。”
芝加哥,伊利诺伊州。一九三六年四月五日。
美共控制的八个州——伊利诺伊、印第安纳、俄亥俄、密歇根、威斯康星、明尼苏达、爱荷华、密苏里——在过去几年里,已经形成了一个事实上的“红色地带”。
这些年来,无数的群众拖家带口的离开右翼控制的州。堪萨斯,内布拉斯加,南北达科他——这些州的工人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失。群众们都来到了美共所管辖的州下开启了新的生活。
时间来到了一九三六年四月七日,美国华盛顿。
美、英、日三方代表在白宫秘密签署了《北大西洋-太平洋共同防御协定》。
协定不长,核心条款只有三条:
一、三方中的任何一方遭到“来自欧洲社会主义国家集团的武装攻击”,其他两方视为对自己攻击,立即采取包括武力在内的一切手段予以援助。
二、三国将在情报、军工生产、后勤补给等领域展开全面合作。
三、协定有效期十年,到期前一年如无任何一方提出终止,自动续约。
签字仪式在罗斯福的椭圆形办公室举行。鲍德温没有来——他派了外交大臣代表。
日本派的是驻美大使。签字的时候,罗斯福没有在现场。他在隔壁的小房间里,一个人坐着。
霍普金斯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看着窗外。
“签完了?”
“签完了。”
罗斯福沉默了片刻。
“哈里,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最怕我们签的这个东西,不是盾牌,是墓碑。”
霍普金斯没有说话。
“不是我们的墓碑。是世界和平的墓碑。今天我们把枪举起来对着他们,明天他们把枪举起来对着我们。
后天,枪就走火了。走火之后,没有人能再把子弹从空中拽回来。”
罗斯福转过身,看着霍普金斯。
“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
霍普金斯在他的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