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八宝山回来,沈清兰一路没怎么说话。她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街景,眼圈还是红的。
沈清兰忽然说了一句:“去你住的地方看看。”
李承霄愣了一下:“小姨,那地方太小了,乱得很。”
“带我去。”沈清兰的语气不容商量。
李承霄没再说什么,领着她往宿舍楼走。筒子楼的楼道里永远弥漫着一股炒白菜和蜂窝煤混在一起的味儿,走廊上堆着各家的杂物,自行车、旧纸箱、腌菜缸,把本就窄的过道挤得只剩一人宽。沈清兰的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咯噔咯噔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她站在那间十几平米的屋子门口,没进去。门开着,里面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户上挂着的那块旧布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投降的旗。
沈清兰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李承霄站在她身后,忽然有点心虚,像是做了什么错事被人逮住了。其实他早就习惯这间屋子了,十多平米怎么了,比陕北的窑洞宽敞多了。但此刻,站在小姨背后,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他忽然觉得这屋子确实小了点,破了些。
“走。”沈清兰转身,拉起他的胳膊就往外走。
“去哪儿?”
“买东西。”
沈清兰拉开车门把李承霄塞进去,自己跟着坐进来,用带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说:“友谊商店。”
商店里暖气开得很足,亮堂堂的,空气里飘着一种他闻不出来的香味。沈清兰拉着他直奔服装区,橱窗里挂着西装、大衣、皮夹克,每一件都标着让人咂舌的价格。
“这件,试试。”沈清兰指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对售货员说。
“小姨,”李承霄拉住她,“我穿不了这个。”
“怎么穿不了?”
“太扎眼了。”他压低声音,“我在部里上班,穿成这样,别人怎么看我?”
沈清兰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里有心疼,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没坚持,又指了一件灰色的夹克,售货员正要取,李承霄又拉了拉她的袖子。
“小姨,真的不用。我衣服够穿。”
沈清兰看了他半天,把手收回来。她在服装区转了一圈,最后在卖内衣的柜台前停下来,挑了几条内裤、几双袜子、两件白衬衫,让售货员包起来。
“这些总能穿吧?”她把纸袋塞进李承霄手里,语气有点冲。
李承霄接过来,没说话。
沈清兰又走到鞋帽区,拿了一双黑色的皮鞋,在他脚边比了比,放下,又拿起来,最后还是放下了。
“算了,”她说,“买了你也不敢穿。”
两人从友谊商店出来,沈清兰忽然问了一句:“你有女朋友吗?”
李承霄愣了一下,脑子里闪过沐婉的脸。“算有吧。”
“什么叫‘算有’?”
李承霄没解释。他站在路边,犹豫了一下,说:“小姨,我带您去看看。”
车到了沐婉家所在的单元楼下,李承霄敲了敲门,来开门的是崔文静。她看见李承霄,脸上立刻有了笑模样,又看见他身后跟着的沈清兰,愣了一下。
“妈,这是我小姨,从香港来的。”李承霄说。
崔文静连忙把门打开,往里让:“快进来,快进来。他爸,承霄来了!”
沐承言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看见沈清兰,也是一愣。李承霄又介绍了一遍,沐承言热情地伸出手:“沈女士,欢迎欢迎。”
沈清兰跟他握了握手,打量着屋子。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几盆花,虽然这个季节只剩绿叶了,但看得出来是精心养的。她看了一眼李承霄,那眼神像是在说:这地方比你那破屋子强一百倍。
崔文静张罗着倒茶,拿花生瓜子。沈清兰坐在沙发上,跟沐承言说话。
吃饭的时候,沐远领着一个姑娘从外面回来了。姑娘扎着马尾辫,圆脸,说话带笑,一看就是那种爽利人。沐远给她介绍:“这是李承霄,我跟你说过的。”
“这我对象,周芳芳。”沐远低声说,“打算五一结婚。”
李承霄叫了一声“嫂子”,周芳芳大大方方地应了,脸上红扑扑的。
崔文静又多炒了两个菜,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沈清兰跟崔文静挨着坐,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聊得很热络了。李承霄坐在沐远旁边,两人碰了一杯酒。
吃完饭,沈清兰和崔文静又聊了一会儿。崔文静拉着沈清兰的手,说了好些话,无非是“承霄这孩子不容易”、“您放心,我们拿他当自己孩子看”之类的。沈清兰听着,眼圈又红了,但忍着没掉眼泪。
告辞的时候,崔文静送出来,拉着李承霄的手说:“承霄,你小姨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好好陪陪她,吃饭就来家里吃。”
李承霄点点头,说“知道了,妈”。
沈清兰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坐上车,车子缓缓驶出胡同。沈清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这爸妈叫得挺顺口。”
李承霄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声音很轻:“我寻思,她要是嫁给我,这爸妈也名正言顺。万一成不了,我在北京也算有个家。”
沈清兰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一下一下地掠过她的脸,明暗交替间,那张和他母亲极其相似的脸,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她喜欢你吗?”沈清兰问。
“喜欢。”李承霄顿了一下。
沈清兰沉默了一会儿。车子拐过长安街,灯火通明的长街在车窗外交织成一条光带。
“你要不要跟我回香港?”沈清兰忽然说。
李承霄转过头看她:“小姨,我走不了。原因不是告诉您了嘛。”
“我的意思是辞职。”沈清兰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香港的机会多,你外语好,又有学历,不愁找不到工作。”
“我还要等我媳妇呢。”他说。
沈清兰看了他很久,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她叹了口气,把目光转向窗外。
“行吧。”她的声音很轻,“你从小就有主意,跟你爸一样。”
车子到了北京饭店门口,沈清兰没有马上下车。她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灯火通明的大堂,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你回去上班吧,”她说,“我自己转转。”
李承霄愣了一下:“我陪您吧,反正我也请了假。”
“不用。”沈清兰的语气很坚决,“你刚上班没多久,别总请假。领导看了不好。”
李承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小姨那张不容商量的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那您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沈清兰推开车门,下了车,又弯腰从车窗看了他一眼,“回去早点睡,别熬夜看书。”
李承霄点点头。沈清兰站直身子,转身往饭店里走。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承霄,”她站在灯光里,围巾被风吹起来,“你那个媳妇,要是回来了,带她去香港看看。你姥姥姥爷还没见过她呢。”
李承霄坐在车里,鼻子一酸,使劲点了点头。
沈清兰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饭店。
出租车重新启动,驶入长安街的车流。李承霄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攥着友谊商店那个纸袋。窗外灯火通明,天安门城楼的轮廓从车窗边掠过,红墙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庄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