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长长的叹息,在她耳边回响,来自于镜中那骤然生动的眼神。
“终于上当了!”
记忆中的‘钱晨’笑了起来。
他犹如一张纸一般,从花黛儿的回忆里飘了出来,月魔道君已经钻入了其中,就好像他钻入了一口空空荡荡的皮囊。
舍身大士捻着那枚菩提子,脸上的笑容好似凝滞,带着一种让花黛儿熟悉却又陌生,最终毛骨悚然的僵硬。
祖师从回忆中走出来的时候,指尖还停留着一只幽蓝色的蝴蝶。
他手指翻转,蝴蝶在指间翻飞却也飞不出那方寸,眼中尽是得意,原本毫无起伏的,犹如纸片一般的胸膛,好似重新有了心跳一般,轻飘飘的一张人皮犹如充气一般,充盈了起来。
他笑道:“月魔啊月魔,也唯有你这足以续写无数故事的‘动机’,那可以扮演无数人的魔性,才能让我真正活过来!”
“想把你骗进来,真难啊!你觊觎我的人皮,我也窥伺着你的一颗魔心啊!”
花黛儿见到‘钱晨’骤然走出,先是一喜,继而越想越感觉不对,心中有些发毛。
终于,她听到‘钱晨’的心口传来一声噗通的跳动。
“原来是你……难怪是你……”
月魔低声道:“你居然真的存在……原来如此!‘钱晨’自始至终,都只是你的皮囊。你怎么会死?便是诸天万界都灭亡了!你也不会死……原来我自始至终,都没有看穿你皮囊下的真实……我以为太上斩出的是‘他’,没想到却是‘你’!”
“难怪,难怪我一直察觉到他体内隐藏着一种巨大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空洞和虚无……”
“原来如此,原来你一直都在……”
月魔连续重复了两遍‘原来’,不再掩饰他心中的惊骇:“真正要毁灭一切的是你——太一!”
“太一魔祖!”
花黛儿身躯微微颤抖,她似乎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自己记忆中的师尊,好像并非师尊本身,而是——一位没听说过的‘魔祖’,与九幽、血海并称的‘魔祖’。
而且那位魔祖似乎还有些了不得的‘小目标’,比如毁灭诸天万界什么的。
楼观祖师幽幽叹息道:“别试探了!我的确还是‘钱晨’,不会因为你这几句话就把我的好徒儿杀了,但这并不代表我只是‘钱晨’,在‘钱晨’成为最初的‘我’的时候,便已经代表他的一切其他‘可能’,都被毁灭吞噬了!事实上,若非真幻道果玄妙,他又寻机证得了‘升堕’道果,如今的‘他’也早已经是‘我’的一部分了!”
月魔笑了起来:“看来所有人都算错了!”
“钱晨并非是被天庭算计与龙皇拼命而陨落,恰恰相反,是他算计了龙皇,算计了天庭,甚至算计了你!”
月魔道君徐徐道:“在发现道尘珠中的灵光夺舍转世之后,多少神魔在暗中试探,有些是想要图谋太上留在九幽的第三魔祖尊位,有的只是想提前巴结魔祖,而我,却只想要阻止你毁灭一切,我们都以为钱晨的未来会成为你,但没想到,过去和未来,魔性的萌发和毁灭居然都在道尘珠中。”
“那钱晨非但不是你,还是封印你的关键所在!”
月魔笑道:“钱晨留下的后手,或许并无道君在乎,但区区一尊道君,主动进入你留下的皮囊,那才是真正的送上门来,自寻死路啊!”
月魔放肆了笑出了声,随后收敛,看了一眼古怪微笑的舍身大士。
“他又是为何被你掌控?”
楼观祖师平静道:“我杀了文殊,执掌了佛门般若道果,同时掌控了部分的菩提道果,他修的是佛门的智慧之道,修着修着,自然就见到我了。况且,他居然还敢执那枚菩提子,与我楼观的那些徒儿身上,有我这尊‘楼观祖师’的烙印一般。佛门之中,亦有‘未来佛祖’的烙印。”
月魔微微皱眉:“这般的他化之身,你究竟还有几尊?”
‘太一’魔祖异常诚实:“共有五尊,道尘珠和钱晨在太清天上,通过升堕道果,将我封印在九幽深处,毁灭之中。非得利用这五尊他化之身,将道尘珠拉下来,我才能真正掌握毁灭道果,重新归来!”
月魔冷笑:“佛门失陷了两枚和智慧紧密相关的道果,这下佛门所有修般若之道的菩萨可真是见到‘鬼’了!哼……以外道修智慧,沦落如此下场,成为你未来佛祖化身显现的资粮,倒也……不对……佛门是不是和你有所勾结?其他人也就罢了!作为佛门大道的开辟者,释迦绝不会毫无察觉!”
太一笑道:“释迦并未主动出手,他只是坐视罢了!”
“既然成了佛,他当有此觉悟,更何况我给了他实现‘彼岸’的机会。”
月魔声音凝重:“实现彼岸?倾尽佛门的智慧、力量和信念,开辟的最为完美的世界吗?太一,看来你再不会怜悯任何人了!世间再无其他东西能阻拦你,便是你的‘本心’也是如此!”
“汇聚佛门无量般若智慧,化为未来佛祖。吞噬我一颗魔心,将我这颗续写无数故事、扮演无数角色的心跳,化为这楼观祖师的动性……剩下的他化之身你准备如何?还是选几个倒霉的道君吞了?”
太一摇了摇头:“你不明白,你是永远逃不掉的,我执掌命运,他化五身归来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你说,一段故事能逃离命运吗?”
月魔凝滞了,久久才道:“命运道果也在你手中,那我当真死的不冤!”
太一摆了摆手:“还是挺冤的!我真正掌握命运的时候,钱晨尚且敢于算计龙皇,和仙秦勾结,炼就命运不死药,一举斩断命运,用升堕道果反过来暗算于我,甚至彻底封印了我。”
“如今我在封印之中,对命运只有一丝干涉能力,只能把花黛儿送到你面前,至于你如何披上这张皮囊,自己钻进了我肚子里,那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算计你们这般道君,实在让我一点成就感也没有……”
太一悠悠道:“还是和‘自己’斗最有意思啊!”
月魔点了点头:“也是,你太了解我了!”
太一否定:“不,我不用了解你们,这是道果法固有的弊端,道果代表着一种固化的规则,一种既定的世界观和方法论,形成道果的过程,便是你们运转大道,用无限的自我去应对万事万物的过程。在旁人看来,道果自然是在自己的方法论中几乎无敌,便是大道倾压,也能渐渐圆满,到了圆满更是无所不至,堪比大道真理。”
“但道果就像是一个人成年之后,经受世事的诸多磨砺,不得不拿出的一套解决事情的方法。”
“这方法若是有用,便内化为自我的架构,若是稍稍能改变人事,便会成为一定范围内的人道法则,而若是能应对人道变化,天道轮回,渐渐就成了一种功果。”
“但说到底,终究是一种有为,不比大道的无为无不为……所以,到了道尊这一关,终究还是要跳出去,抛却之前的一切,重新认识一切。”
“所以,你们看元神,犹如大人看孩子一样,道尊看你们,犹如赤子看大人一样。”
“你们见到元神,就好像看到一个孩子被一颗糖给骗走了,但我们看你们,何尝不是看到一个人弯腰去捡钱一般,你们可能会左顾右盼,可能会寻思利弊,但最终起作用的,还是你们那套固有认知,你们最终还是会弯腰,捡起钱!钱晨就不一样,他是个疯子,所有的道果都是捡便宜捡来的,所以也根本不按道果办事。”
“你们道君啊!”
“总想把人拉到你们的道果之中,拉到你们那一套里面,来击败别人,所以道尊拿捏你们就像是拿捏婴儿一样,太好懂了!”
月魔沉思良久,笑了起来:“是的……我们终究还是活在过去的自己身上,道果既是我们面对茫茫大道的自我保护,也是一种自我禁锢,在某些方面,道君非但不强于元神,反而还有落后,难怪有些元神并不屑于道果法。”
太一叹息道:“不,你和寻常的道果还不一样,他们是长大世故了的大人,你却是一个伪装成大人的孩子,你甚至根本没有凝聚道果,而只是道果的残余选择了你。犹记得旧天之时,我第一次见到你,那时人族被昊天打为罪族,受到整个天地大道的排斥,风吹在我们身上犹如活剐,水喝进我们口中便穿肠肚烂。”
“我们被天地所遗弃,万物所厌恶!”
“我因而憎恨整个世界,在九幽之中寻到了能与大道,与天地为敌的力量,回到洪荒大地的时候,整个人族万不存一。”
“就在一处妖族部落之外,我听到了一个传说,也因此寻到了你。”
月魔平静道:“你那时候很惊讶,惊讶本应该被世界遗忘的人族,为何还有传说。我亲眼见到族人们被天地厌恶,被一点一点的从天地间抹除,我看着消失的族人,无比的恐惧,只能披着他们的皮囊,模仿着他们还在的样子,后来便是皮囊也消失了,一切人族的痕迹,都被抹除。”
“我只能一点一点的,在任何皮上画上族人们的样子,拙劣的披着它们来模仿昔日的时光,重复我过去的记忆。”
“是你,找到了我,掀开了我的皮囊,暴露出皮囊之下,那孤独的厉鬼!”
“你说,只要我们还记得,我们就是人!你将我们带入了九幽,为我们重新塑造一切,重新定义人族,于是我们向整个诸天万界复仇。我们是厉鬼,是人皮,是记忆,是残留,是大道最后无法磨灭的尘埃,我们昔日是人,现在是人,未来也是人。但诸天万族称呼我们为魔族!”
“太上!”
“太上?你为何变了?你为何要毁灭一切?”
“你把我们带回了这个世界,但为何又要毁灭它?”
太一笑道:“你还在重复着部落的故事吗?”
月魔点了点头:“在穷荒深处,我依旧保留着他们的皮囊,扮演着他们的故事,一如这亿万年来,我记得的所有故事。但你如果吞噬了这颗心,那么那些所有的故事都将停止。”
太一叹息:“只要我还记得,故事就不会消失……你还是那么天真,以为宇宙犹如不休的欢宴,所有故事都能同时存在。无相啊无相,你和我一样,都是想要挽留一切啊!放心,我不会抹去所有旧的故事,只会开创新的故事。也只是想,把我的故事,带回来!”
月魔摇了摇头:“我要的不是不消失,而是故事永不结束!”
太一拒绝了!
“故事如果不结束,那就不会有新的开始……”
太一缓缓道:“而我的故事,却还没结束!这一切本不应该开始。我是上一个舞台遗漏的演员,一觉睡醒,错过了自己所有的故事,只能在下一个舞台寻找,最终我活成了主角,但却不是自己的那个故事的主角。如果舞台永远为这个故事所占据,那么我就无法将我的故事带回来……所以,对不起,无相……我要开辟一个新的故事了!”
月魔理解了他,叹息着,叹息着消失在了太一的皮囊之下。
楼观祖师缓缓复苏,看着‘自己’,叹息道:“值得吗?”
太一神色淡淡:“你说什么值不值得?你的故事,甚至从来没有开始过……”
“彼岸,是所有可能同时存在的世界。”
“诸天万界没有你们的位置,唯有在彼岸,才有你们的未来……”
楼观祖师摇头道:“彼岸拥有一切,但只有最美好的,我们最认可的才能化为现实。其余的,只会是日复一日的一场梦幻,只要我们否定那个世界,便能从梦中醒来。如此,人人做梦,真幻不分!但那真的是最完美的世界吗?”
“彼岸不否定痛苦,但也给了你们忘记痛苦的一切,在这个故事的终末,我会给所有人选择的权力!”
太一平静道:“我甚至不会主动结束这个故事,关闭这个舞台,我有足够的耐心等待,但一切都必须有个结局。无论是一亿个纪元也好,十万个无量量劫也罢!一切,都必须有个结局……对于无相来说,这个结局就是故事的尽头,所以他无法接受,我必须先杀了他,但对我来说,结局不过是下一个开始!”
楼观祖师叹息道:“说来说去,不还是要毁灭?”
“我对你规划的毁灭毫无兴趣,反倒是万古魔劫会怎么走,我更关心一点。”
太一转头看向他,楼观祖师摊开手道:“你应该知道,钱晨不是没有算到你回来的路径,但他之所以只留下了我,便是因为我是成为楼观中兴之祖,也是最接近他的‘他化’‘可能’!”
“所以,花黛儿、雷珠子、姜尚……他们也是我的弟子,宁师妹、司师妹、燕师兄也是我的师兄妹。”
“未来佛祖在太遥远的未来,末法劫主是绝望的斩断了超凡的他我,大天魔尊已经疯了,无情太上斩却了一切,忘情成空!”
“我是他在万古魔劫之中,唯一保护所有他在乎的人的后手……”
“你既然只在乎故事的结局,又何必与我计较这一言两语?”
太一点了点头。
“本次万古魔劫,并不是终结。此劫由真武堕落而起,须得万年之后,真武降魔证道而终!钱晨打落真武,便是开劫之人。”
“此劫真正的根源,乃是旧天时人族为天所弃,残留的魔根。”
“须知,天地无私,孕育万物,故而不能占有,此为‘公’!”
“而人族为天地所弃,与天地为敌,太上开辟唯我魔道,化人为魔之后,新天开辟,元始道祖欲彻底斩断人族魔根,却被太上否定,保留了人族与天地为敌的某种力量,这种力量如今还在九幽,便是魔劫的根源。”
“那种力量便是自私!”
“此番魔劫,将要孕育公私道果。”
“当有吞噬、混乱、破坏、唯我、杀戮、贪婪等九大魔道道果从九幽上浮,化为万界和地仙界的法则,这代表着一个极度私有,占有一切的时代降临,地仙界的修士当掠夺,炼化,占有一切,可以将万物化为自我的资粮。”
“整个地仙界神消魔长,魔道功法将强大到极致,一切都可掠夺,什么血脉,道统,延续,都将毫无意义,唯‘我’独尊,那将是一个自私无比的时代。”
“将有九尊魔君接二连三的出世,地仙界道消魔长,亦将渐渐达到巅峰。”
“届时,什么世家,什么皇朝,都将成为虚妄。”
“吞噬道果归来,你的子孙将成为最好的大药,离你的血脉越近,越滋补。混乱道果归来,一切道心誓言,一切基于秩序的手段都将受到冲击。”
“杀戮道果归来,越杀道心越坚定,无物不可杀!”
“贪婪道果归来,一切都可掠夺,都可以炼化成自己的一部分,普天之下,再无外物。”
“唯我道果归来,一切外物不可持,神道之力可窃,天道之力可夺,他们将见识到旧天之时,真正的魔族风采,也算是老版本回归了!”
“九幽裂隙有九,每裂开一道,便有一枚道果回归地仙界。”
“这是皇帝道果坠入九幽,掀起的滔天巨浪,必将推动毁灭之中的诸多道果上浮,而我执毁灭大道,特意选择了这九种代表极度自我的魔道功果!”
“那时候地仙界将迎来一场巨大的淘汰,不能占有更多,不能极尽私有的修士,都将落后,然后被分食!”
“直到魔劫达到巅峰,继而真武归来,扫荡一切……”
“太上认为,魔是人的一部分本性,坚信魔道亦是人道的一部分,故而保留了人占有一切,掠夺天地的本质,就注定了将有那一次次魔劫!”
“当然,天庭代表的神道之‘公’,蕴养万物而不占有,却被不占有者打着天的名义占有,也未必是什么好东西。”
“这场万古魔劫,便是公私道果,是天人之争中人占有一切求发展,天孕育一切却限制着人的发展这一大道冲突,渐渐化为道果的一种运转。”
太一的目光注视着那两根缠绕在一起的风筝线,看着渐渐靠近,将要相撞的高天万丈鬼。
“北邙裂隙将开,吞噬道果第一个上浮,届时地仙界天地大道将剧变,你若要保护楼观,就趁此时机一并回地仙界去吧!”
太一伸手一指,花黛儿乖乖跟在了后面。
“当然,她知道的太多,就先跟着我,主持高天万丈鬼的升华仪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