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以地域来做个划分,京城姑娘当然具有有别于其他地域的个性。
特别是这个年代,共和国还没有完全被物质洪流侵蚀,京城姑娘的特点不但明显,且具有普遍性。
一般来讲,你从京城姑娘嘴里很难听到夸奖,更多的是令人泄气的打击。
那种打击是那么地准确,那么地断根儿,那么地惟妙惟肖。
以至于挨挤兑的人,自己都不得不发自内心深处地感到被她们说对了,惊讶她们的洞察力。
可别看京城姑娘嘴上利害,灭人灭得凶,现实生活中的品质却相当高尚。
在京城,自从共和国成立之后,女儿出嫁就没有彩礼这一说。
用京城人的话说就是,“我只嫁闺女,可不卖闺女”。
京城姑娘也不大喜欢风花雪月,极少听到谁谈恋爱会说“我爱你”之类的酸话,更不会像宫女喊太监一样喊自家爷们“老公”的。
做起事来,京城姑娘也有点蛮横,不讲道理,喜欢跟着自己的感觉走。
可你看她们做的事吧,一般来讲,再蛮横也透着点仗义劲儿上。
尤其是钱的事儿上,她们不会吃亏,但也绝不占便宜,更没有跟人伸手借钱,要东西的毛病。
京城姑娘若是帮了你的忙,绝不会从中提取任何好处。
但反过来你要是帮了她们一次,绝对会记住你的好,再怎么着也得给你买件礼物,或者请你吃顿饭,这心里才过意的去。
这不,就因为小陶充当了一回护花使者,凌晨一点多,从酒吧把三个深陷困境的姑娘护送回了她们住的兆龙饭店。
第二天中午,当喝醉酒的那个姑娘酒醒大半,终于想起昨晚被救的一幕后。
后怕又感激的她,就想报答小陶。
拉着刘眉另一个同事就开始念叨。
“眉子,昨晚那哥们可真是我的救命恩人,要不是他,我差点就让人拐走了。哎,你认识他对吗?你赶紧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今天有空没?”
和刘眉一起去救人的的女孩,也在一旁使劲点头:“就是,多亏了人家,要不后果真是不堪想。何况那洋鬼子推了眉子一把,人家还为咱们动了手,报了仇呢。怎么也得好好谢谢人家。这顿饭必须请,说什么都得把人叫出来。”
刘眉被两人说得没法推脱,也觉得是这么个事儿,就只好硬着头皮,翻开通讯录,打电话给小陶。
电话打过去,她语气还有点别扭,却也尽量客气。
“嗨,起来了吗?”
“起来了,早就起来了。”实际上小陶的人已经在出租汽车公司忙和上正事儿了。
“那你听出来我是谁了吗?”
“当然听出来了。”
“我是谁?”
“刘眉呗。”小陶不屑的说。
刘眉却似乎并没有听出他语气的揶揄。
“行,还行。”
“什么还行?”
“你这人还行。”
“什么意思?”
“夸你的意思呗。昨天那事儿……谢了啊。”
“你夸我?我怎么觉得这么不真实呢。何况你们昨天那就谢过了。”
“瞧你说的,我们可是真心实意。昨天只是口头感谢,我们几个还想请你吃顿饭,你看今天什么时间方便?”
“你请我吃饭?”小陶一愣,确实有点意外。
但想了一想,刘眉那臭脾气,躲开来不及呢,而且今天下午才来,事儿还挺多的,就推诿道,“我看算了吧,这顿饭免了,心领了。咱俩八字儿不合,还是别见了……”
“你这人还来劲了。”
小陶的拒绝让刘眉有点急眼了,感觉丢了面子。
“听着,不是我一个人约你,是我和那两个女孩一块儿请你。你要不去,是不给我们仨人面子……”
才刚刚好言好语说了几句就变味儿了,这让小陶觉得刘眉似乎现出了原形。
原本活泼又青春的美女形象变了,转而一个叉着腰,怒目瞪着他的小姑奶奶,似乎又出现在他的眼前。
小陶在电话那头不由嗤笑一声,也是存心要给这骄傲的大小姐添点堵。
他一转念,故意给刘眉出了个难题。
“真要请我?那行啊。那就晚上七点好了。不过我有言在先,什么大饭店和西餐厅我可不去,我呀,最烦那规矩多,花钱摆谱儿的地方,你们也别装模作样,跟我来什么高雅的。说实话,我这人就爱吃京城小吃,东华门夜市怎么样?那儿什么都有,豆汁儿、灌肠、卤煮、爆肚、羊肉串、炒疙瘩、褡裢火烧……你们要是真的诚心请我,那咱就那儿见。”
在他看来,本以为刘眉一听这满是烟火气的吃食,露天的小吃摊,必定嫌脏嫌俗,直接翻脸回绝。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刘眉只是顿了顿,回头跟另外两个女孩说了一句,这三人居然连迟疑都没有,就一口答应下来。
“行,那就东华门夜市,晚上七点,东华门见,我们请你。”
小陶当场一愣。
得,这下他好像还真是不能不去了。
到了晚上,东华门夜市人头攒动,灯火暖黄,到处热气蒸腾,但天气并没有转好,寒风里又飘上了细雨丝,跟今天下雨的凌晨时分一样冷。
那和小陶约好好见面的三个姑娘还真就准时来了,在东华门等着小陶。
然后一路跟着小陶来到了夜市,还自告奋勇的分头挤在小吃摊中间,兴致勃勃的给小陶去买他想吃的东西。
这个时代的东华门夜市,卖的东西还没走样,确实都是京城小吃。
三个姑娘诚意十足,完全是按照小陶的吩咐答应了,要到挂着“满汉烤肉”牌子烤串儿摊儿去买羊肉串和鸡肉串,到南来顺的摊位去买奶油炸糕和烧饼夹肉,去李记茶汤去买杏仁茶,去丰年小吃部的摊位买灌肠,去小肠陈买卤煮火烧,到五芳斋去买五香小排骨,去功德林的摊子去买素什锦……
但实际上,这一通排队啊,那滋味是真不好受,给仨姑娘累得够呛,也给她们挤得够呛。
一点没动手的小陶在边儿上抽烟,看着看着,心里渐渐不落忍了,那点故意刁难的心思渐渐散了。
于是就在仨姑娘结束了第一次的排队采购之后,小陶就停止了对她们的考验,自己越俎代庖亲自上阵了。
他买东西和几个姑娘当然就不一样了。
别忘了,东华门这片儿宁卫民名下可有不少摊位的。
而罗光亮和小陶就是每个月代表宁卫民收租的人。
再加上小陶负责的三轮车夫们,从天坛公园被强制迁走后,开始围绕着故宫、景山、北海和什刹海揽活儿讨生活,东华门就是他们每天必来的地方之一。
所以实际上,东华门对小陶来说,简直就跟过去老园长管理下的天坛公园似的,说是自留地也不为过,他在这儿的人头太熟了,也就有了不少特权。
他要想买什么吃的,别说不用排队了,说一声就行,优先给他张罗,而且好多店家都不乐意收他的钱。
尤其是烤串摊儿,那其实就是他替宁卫民管着的,每天来这儿干活的人,那就是从坛宫饭庄出走的厨师。
见他过来了,不但硬匀出一个人来,专门给他们烤。
而且还给他烤根本不对外出售的品种,烤玉米,烤大蒜,烤辣椒,烤五花肉。
就这样,小陶他一个人在各个摊子前溜达了一趟,不一会就把他们这帮子人想吃的东西都给点齐全了。
这还不算,由于他跟旁边烟酒店的人也混熟了,他还能找着个避雨暖和的地方,安排几个姑娘坐下来慢慢吃。
他去跟老板买了瓶白酒和几瓶啤酒,在人家店门口支开一张小桌,摆了几把椅子,不一会儿就把各色吃食摆得琳琅满目了。
就这临街开宴的本事,他都给几个姑娘看呆了。
接着甭废话了,开搓!
奶油炸糕刚出锅,烫得几个姑娘嘶嘶吸气也舍不得放。
糖三角咬开流糖,一个个吃得嘴角发亮。
灌肠蘸着蒜汁,爆肚配着麻酱,卤煮火烧热气腾腾,烤串撒好了秘制调料,她们吃得比谁都香。
要说这个时候也好,此时恰逢天色全黑,灯影流离之间,整个夜市沸腾起来。
更为他们这伙儿人的足吃足喝提供了更多的兴致。
一个字儿,美!
然而吃着吃着,就轮到小陶傻眼了,因为几个姑娘不但能吃,而且还能喝,啤酒直接就对瓶吹,不带含糊的。
“你们还真不见外啊,真拿我当自己人了?”
小陶看着几个漂亮姑娘不顾形象的大吃大嚼不免愕然,感觉今天也算开了眼了。
要知道,这仨姑娘可都是国航的空姐,昨天和刘眉一起去救人的叫许晨,喝醉了被外国人纠缠的那个叫宋亚欣。
论样貌一个比一个娇嫩,论举止一个比一个优雅,现在这种路边进食,肆意畅快的形象,反差太强了。
却没想到,这几个姑娘,还真就不在乎。
许晨一边啃烤串一边笑。
“怎么不吃?我们也是京城长大的,胃口本来就在这儿。天天飞,不是吃飞机餐,就是吃西餐,才叫受罪呢。”
宋亚欣也点头,“就是,还是这一口踏实。来,哥,咱俩碰一个。”
小陶这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三个空姐,并不是他印象里那种高高在上、只懂精致排场的女孩。
反过来其实也一样,几个姑娘对小陶的观感也有了新突破。
雪花轻轻飘着,热气腾腾的小吃摆了一桌儿,几个姑娘笑看人来人往的街景,吃得又暖又开心,看小陶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原本都认为他只是一个出租司机,但现在觉得他又幽默又有本事,不是普通的人可比。
尤其是刘眉坐在一旁,默默看着小陶跟各路摊主打招呼、说笑,利落又仗义,一点不装,一点不端着。
她忽然发现,自己以前对他的印象,似乎也全是偏见。
就这样,这顿小吃宴宾主尽欢,比吃一桌大菜还让人尽兴。
即便是晚上几个姑娘叫了辆面的,回到兆龙饭店之后,也仍旧有点意犹未尽。
哪怕进了屋,宋亚欣和许晨还在叽叽喳喳地议论呢。
“我跟你说眉子,这小陶是真不错,话不多,有劲儿,有担当,长得还挺酷,跟高仓健似的。”
“就是,男子气概十足,还大方,一点不计较。尤其还那么多朋友,东华门那么多人都认识他。就跟港片里的大哥似的,我要是没男朋友,肯定主动试试。”
听她们这么说,刘眉却莫名有点不乐意了,“你们行了啊,一个一个的不害臊啊。我跟你们说,少打他主意,那是我姐们儿的男朋友。”
哪儿知道,她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反而遭到了许晨和宋亚欣的共通抵制。
因为今天这顿酒喝下来,她们依然从小陶的嘴里套了话,大致搞清了他和刘眉的恩怨,自然也就知道了桑静的事。
“你快拉倒吧。还你姐们的男朋友?你姐们出国就变心,已经把人家忘了。几个月不给人家消息,这不早说明一切了。亏人家用钱把她送出国,而且一再给她寄钱。就冲这份大方,这年头有几个男人能做到?你那姐们真够缺心眼的,这么好的男人都不知道珍惜。”
宋亚欣也跟着点头,语气里满是对许晨观点的认同。
“可不嘛,别看这个小陶嘴上凶得很,心里比谁都重感情。明知道对方冷淡自己,还这么惦记人家。居然用国内挣的钱贴补在美国的人,我就没听说过。这种又能打、又靠谱、还长情的男人,真的太难得了。你那姐们真的够傻的,干出这么没良心的事儿来,以后迟早后悔。”
说着说着,许晨忽然一拍脑袋。
“对了,我二姨家还有个姐姐单着呢?你们看介绍给我姐姐怎么样?我姐是广播电台的播音员,也挺漂亮的,配这个小陶应该可以吧?”
听对方这么说,小陶仿佛还成了块香饽饽,刘眉心里“咯噔”一下,半天没说话,只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晚上,都到半夜了,躺在床上的她却半点睡意也没有。
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有关小陶的画面——小陶在酒吧里挺身护着她的背影,在夜市里游刃有余、人人给面子的模样,还有他嘴上不饶人、行动却处处实在的反差。
可更清晰的,却是又让她回想起了桑静出国前那次聚餐,自己和小陶的对立。
那天一桌人热热闹闹,唯独小陶脸色冷得像冰,看见她就别过脸去。
刘眉心里别扭,却懒得理他,只是主动对自己的好闺蜜开口,“桑静,你到了美国,你可得照顾好自己,那里不比国内,什么都得靠自己。”
小陶当即嗤之以鼻,语气里全是抵触与嘲讽。
“不用你假好心。真担心她安全,你还撺掇她出去?少来这套,我和桑静现在不能在一起了,就是你害的。”
刘眉没再多辩解,只是默默掏出一个自己省吃俭用攒钱买下的随身听,塞到桑静手里,怕她到了国外孤单无聊。
转头,她狠狠瞪了小陶一眼。
“你一个大男人就会唧唧歪歪。你要是真有本事,就陪着她一起出国,别让她在国外打工吃苦。说别的都没用。”
这话像是戳到了小陶最痛的地方。
他带着一股底层人特有的直白、倔强与愤怒,一字一句,狠狠扔在她脸上。
“你一个女人就会挑拨离间,给自己积点德吧。你还别以为穿个空姐制服就高人一等?自己怪不错的。整天想着靠男人、钓大款,你跟那些嫌贫爱富的玩意儿有啥区别?桑静本来好好的,全被你带偏了!”
刘眉当时脸一涨,立刻硬着嘴怼回去。
“你个暴发户懂什么?桑静跟你才是耽误!出国对她才是最好出路!”
此刻夜深人静,再回想这一幕,她心里五味杂陈,已经不似当初那样认为自己是对的了。
她忽然明白,自己以前看小陶,只看见了他的粗粝、冲动、不懂变通,却从没看见他的深情、担当与骨气。
也从没认真想过,桑静当初放手,是不是太草率了。
想到这里,刘眉真的不能无动于衷了。
听着屋里许晨和宋亚欣均匀度呼吸声,她悄悄披衣坐起。
然后轻手轻脚摸出纸笔,就着床头的灯光,一笔一画地写。
她决定了,她要给桑静写一封信。
不为别的,只为把自己这一晚的所见所想,认认真真告诉她。
希望她能回头看看小陶,希望她和小陶,还有机会把那段感情,重新捡起来。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和窗外的小雪落在屋檐上的声音迭在一起。
有些心意,虽然晚了一点,但总比永远错过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