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既除王军明,率众将回到中军大营,将马鞭随手扔给亲兵,开口道:“各位将军回营休息,林将军和王校尉留下。”说完大步流星走入帐中。
王校尉与林将军对视一眼,心情忐忑地跟着进帐,帐内已摆下一张小桌,三副青花杯筷摆放整齐,几碟小菜精致素雅,一壶温酒搁在炭炉上。
蓝玉面色淡然如古井无波,只抬了抬手道:“两位请坐。”二人告了罪,分左右坐下。
蓝玉亲自执壶,斟满三杯,缓缓道:“今日能除去我军中祸害,两位功不可没。蓝某生平最重义气,这一杯敬二位。”说完一饮而尽。
林将军与王校尉见状,连忙举杯饮尽,酒液入喉,带着一股温热,是上好的竹叶青。
王校尉放下酒杯,正欲说话,忽然眉头猛地一皱,一股剧痛从腹中炸开,犹如千百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入五脏六腑,,
王校尉脸色瞬间从红润变成惨白,继而转青,冷汗如雨而下,顺着脸颊滴落在桌面上。
蓝玉面色冷酷如铁,正冷冷地看着他,目光中没有半分温情,只有无尽寒意,扎得人骨头发疼。
王校尉身子猛地一颤,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忽然之间,他什么都明白了,他本以为自己立下不世之功,从此可飞黄腾达,封妻荫子,却不料“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王校尉惨然一笑,嘴角溢出一缕黑血,身子一歪,从椅子上滑落下去,“扑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惊起一小片尘土。他抽搐了两下,便一动不动了。
林将军见突生变故,心中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像是有人将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浇得他浑身僵硬。
他僵在座上,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他微微侧目看了看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又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蓝玉,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蓝玉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放下酒杯,用两根手指捏着杯沿轻轻转动,淡淡道:“林兄弟不必担心,我二人所饮之酒无毒。”
林将军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暗骂一声:“好狠的心!”但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他跟随蓝玉多年,深知这位大将军的手段——对敌人如秋风扫落叶般无情,对自己人也如寒冬般冷酷。
林将军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蓝玉的右手上,那只手缺了一根小拇指,断口处早已愈合,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他能对自己下得去这种手的人,杀区区一个白袍小将,又算得了什么?
蓝玉放下酒杯,双手交叠在腹前,缓缓道:“我等设计除去王军明,此事干系重大,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王校尉虽是有功之人,但他知道得太多,从潜入蒙古到盗取书信,从指认王军明到阵前拔剑,此中关节他无一不知。若不除去,日后若落入敌手,或者生出二心,你我都是灭顶之灾。做大事者不拘小节,这点道理,林兄弟应当明白。”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晚的天气,仿佛方才杀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碍事的蝼蚁。
林将军低下头去,双手藏在袖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渗出,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他强压住心中翻涌的惊骇与愤怒,低声说出三个字:“末将……受教。”
蓝玉点点头,又道:“我会厚葬此人,碑文上写‘阵亡将士’,给他一个体面。并派人送五百两银子去他家中,保他老母幼子一生衣食无忧。这便也算对得起他了。”
林将军心中苦笑:人已死了,银子又有何用?但口中却道:“末将代王兄弟家人谢过大将军厚恩。”
蓝玉站起身,负手踱了几步,停在舆图前,忽道:“王保保率二十万大军来犯,此事非同小可。我会派人将消息告知教主,此时正值非常时期,林兄弟当派一个可靠之人前去送信。在教主传来指示之前,全军当按兵不动。”
蓝玉顿了顿,转过身来,烛光映在他脸上,半边明半边暗,声音沉了下来:“同时我还会写一封密奏,你让公孙渊转交皇上,切不可经他人之手。王军明是朱允炆安插的人,此事若处置不当,走漏了风声被人反咬一口,你我都是抄家灭族之祸。”
林将军躬身抱拳:“末将领命,定不辱使命。”
蓝玉挥了挥手:“去吧。”
林将军退出大帐,转过一顶营帐,确定四下无人,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夜风一吹,他猛地一个激灵,这才发觉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湿透,冰凉地贴在脊梁上。
林将军回头望了一眼蓝玉的大帐,只见灯火摇曳中,帐壁上映出蓝玉高大的影子,那影子随着烛火晃动,忽大忽小,竟像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正张着血盆大口。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悲凉,在蓝玉帐下效力多年,见过蓝玉冲锋陷阵时的勇猛,见过蓝玉运筹帷幄时的睿智,也见过蓝玉对待士卒时的豪爽。
他原以为蓝玉是一位可以托付终身的明主,今日才知,在蓝玉心中,任何人都不过是棋子。有用时,捧在手心;无用时,弃如敝履。
他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这等人杰,究竟是福是祸?”夜空漆黑,星月无光。他摇了摇头,翻身上马,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疾驰而去,马蹄声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大帐内,烛火依旧跳动。蓝玉独坐帐中,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烛光映照着他冷硬的脸庞,看不出任何表情。
林将军回到自己帐中,暗暗道:“蓝玉和朱元璋乃一丘之貉,绝非久居人下之人,我还是尽早脱身为妙。”
但转念一想:“蓝玉对自己有知遇之恩,此时离开恐怕良心难安。”闭目沉思良久,暗道:“也罢,士为知己者死。”想到这里,提笔疾书,把信写好,交给一个亲信之人,密语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