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攒了‘一掌之数’的资粮,你就满足了?”
黄花狸语气中似乎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俨然已经忘了之前汗毛竖起的感觉,只觉得当时没再多看两眼有些可惜,咕哝着,抱怨了起来:“止是往外面看了一会儿功夫,你我本源就增厚到如此程度……你倒是‘斩’的干脆!”
正所谓‘好了伤疤忘了疼’。
狸花猫这会儿只记得自己还没来得及‘出爪’,郑清就已经动了手,因此颇有些不满足的意思,甚至念头里那个光轮周围,原先被斩断的光丝,此刻又开始冒出一点生气,随着心念的波动,在意识海里缓缓起伏不定。
郑清瞥了一眼猫子。
“——咱们现在是受‘书店’庇佑,才没立刻被这片世界同化掉。”
他抬手指了指周围的墙壁,提醒黄花狸:“另外,也不要觉得免费的‘猫粮’好吃……享受了高维与低维相交而诞生的资粮,便要承受相应的大因果……现在吃的越多,以后需要还的就越多……就像书里说的那句话,‘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上上下下打量了黄花狸一眼,补充道:“……你这小身板儿,承受得起那个价格吗?”
言辞中。
颇不以为然。
黄花狸罕见的,没有恼羞成怒,却也没有立刻开口。
它收回目光,环顾左右,打量着这座崭新的三有书屋,从书架、柜台,到文竹、铜铃,再到算盘、躺椅,包括那些安静的立在书架上的魔法书籍,等等,每一件都与它记忆里其他书店的陈设做比对。
最终,它的目光落在了店铺中央那座红泥小火炉,以及炉子上的铜壶身上。
“——你以为,你说的那些,我不知道么?难道我不知道窗外那些绚丽的辙印多么危险,不知道我们的念头可能会被高维同化掉?难道我不知道这座店子里装的不仅仅是那些书,它承载着更大的责任?”
猫子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着,抬起爪子,指了指那火炉,看向郑清,教训道:“但你想要承担那些责任,首先就要有足够强大的实力……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就像那铜壶?”
啪!
似乎在为猫子的话做注解。
火炉里,一簇蓝汪汪的火苗突兀的爆出一丝声响,立刻吸引了一人一猫的注意力。郑清循声望去,却见那火苗没有丝毫异动,止是静静的舔舐着黄铜茶壶的壶底,不疾不徐。
壶里的水已经开始沸腾。
壶嘴里噗噗地冒着白色的水汽,一股一股,急促而有力,水汽落在火炉边缘,发出‘呲呲’的声响,升起一小团一小团的白色烟气,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着,升腾,消散。
黄花狸不知何时从窗台上跳了下来,踱着小方步走到火炉边。
它蹲坐下来,把自己蓬松的尾巴压在爪子下面,只露出其中一撮白毛,盯着那只正在沸腾的铜壶看了半晌。
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壶底被蓝火舔舐的地方,已经开始微微发红。
它再次抬起爪子。
指向那只铜壶,重复了之前的话:“——你现在就是这个铜壶。”
“什么意思。”郑清表现出了足够的耐心。
“——就是你看到的意思。”黄花狸语气平静,指了指壶嘴处涌出的泡沫:“你肚子里就那么点水,已经被烧开了……屁股下面的火却还在烧个不停……不想办法快些‘加水’,或者,你不挪开屁股,迟早要被这火烧干!”
说到这里,它顿了顿,忽然偏头看向年轻传奇,反问:“……你不打算让出自己现在这些位置,对吧?”
郑清不知道它说的哪一个——是边缘学院的院长,还是有关部门的秩序长,亦或者三有书店的主人,等等——虽然先生把这些责任交到他手中的时候,他有些不情不愿,但先生离开后,他已经渐渐意识到,这些‘责任’与他在巫师世界的‘权力’是对等的。
“不打算。”郑清盯着烧开的铜壶,幅度很小的摇了摇头。
“——所以,”
猫子满意的收回视线,也再次看向铜壶,其间在那藤椅上停了停,补充了一句:“多大的屁股,坐多大的椅子……你现在还没那么大的屁股。”
郑清沉默了几秒。
忽然笑了笑:“——我屁股虽然不大,却很翘的。”
黄花狸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骚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瞅了瞅年轻传奇的屁股,发现他说的似乎是事实。
“别打岔!”
猫子甩了甩尾巴,把脑海里那些跳脱的念头一同甩了出去,颇为恼火的看向郑清:“我在跟你讲正经的!”
“我知道。”
郑清离开窗前,溜溜达达到火炉边,身子一沉,重重的躺在了那张躺椅上,舒服的吁了一小口气,然后才偏头,看向壶嘴里噗嗤噗嗤往外冒的白气:“——能挪开屁股,我早就挪开了。”
说话间,他伸手摸了摸腰间。
那里挂着一本乳白色封皮、看上去普普通通的法书。
“——我跟你打赌,如果我今天写信给学校,说要辞去‘边缘院长’和‘秩序长’的职务,那么隔天,我就会发现,我要面临必须借助‘边缘院长’或者‘秩序长’位格才能处理的麻烦……那些麻烦可能来自校外、甚至星空,可能跟青丘或者钟山有关,还可能涉及波塞咚和大精灵们。”
郑清垂下眼皮,语气平静:“我虽然只是个旁门,却也是传奇,能够看到很多未来的时间线……你也知道的,这本书干系太大……祂们唯一的希望,就是要我烧干在这里,烧的只剩下‘这本舍利子’,才算罢了。”
猫鼓了鼓腮帮子。
它当然知道那本法书的意义——里面有联盟内外所有古老者的签名,还有世上大部分传奇的签名——对郑清来说,这本书是他存世最大的依仗,但对那些留下名字的存在来说,这本书就如芒刺在背,让祂们很不舒服。
“——所以我才说,你刚刚应该多看两眼的。”
黄花狸叹了一小口气:“既然知道自己在熬着,当有机会的时候,就该抓住机会,给壶里多添‘两口水’,哪怕只能压下一时的泡沫……”
郑清奇怪的看了它一眼,声音很轻的反问:“——我怎么知道,那些水里有没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