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树和张重急匆匆赶到的时候，王祥兵已经苏醒，正靠在作业平台上休息，李文轩和医务人员围在边上，手里捏着镊子，镊子钳着酒精棉，酒精棉上沾着油污和血迹。老王疼得像是生嚼了半斤朝天椒，“嘶嘶”地倒抽凉气，抽得抑扬顿挫：“哎哎哎哎疼疼疼疼疼！”
“我建议送去做个脑部核磁。”医生说，“虽然看上去没什么大碍，但进一步检查仍是有必要的。”
“哪儿有时间做什么核磁共振。”王祥兵摆摆手，“没看到车间忙成什么样了吗？离了我能行吗？帮我包扎一下，晚上还有一堆项目等验收。”
李文轩一把按住正要起身的王祥兵，示意白树和张重：“树啊，你和张重跟着大夫，把他送医院去，在床上躺三天，不准下地。”
“什么意思你这是？”
“字面意思。”李文轩手指抵在王祥兵的脑门前，“你！老实地在医院待着，车间这边有我顶着，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要是出问题，操工办的主心骨就塌了。”
众人把王祥兵按上担架抬走了。
李文轩正了正头顶上的红色安全帽，按住对讲机：“全体都有！测试继续！”
坦率地说，王祥兵既信任李文轩又不信任李文轩，信任是因为轩子是多年的老哥们儿，有过命的交情，不信任是因为轩子一直看“嘲风”这台大玩具很不爽，老王怀疑自己要是不在，老哥们儿会尝试拆掉这东西。
因此，躺在担架上被抬出去的王祥兵挣扎着伸出两根手指来，一对招子闪烁着像是风中的灯芯，只死盯着作业平台上的那顶红色安全帽，喉头弹动两下，似有所言，一旁的白树见了，弯下腰来在他耳边说：“王监生，我晓得你的意思，你是为那轩子不放心，恐他拆了你的巨械，你安心去，有我们盯着呢。”
听罢这一席话，王祥兵安然躺下。
李文轩暂时接替车间的一号位，他一个电话把商陆喊过来加班，后者屁颠屁颠地跑来，一眼就相中了那套酷炫的外骨骼。
“哎哟哎哟哎哟——，这就是完整版嘲风的控制系统？”商陆抚掌大悦，两眼放光，“谁做的整体设计？这审美杠杠的。”
整体外观设计是王祥兵亲自上手画的图纸，他坚信在这个领域全车间没人比他审美更高明，因为他是个老特摄迷，从小梦想有一天能成为假面骑士和铠甲勇士，这套草图从上中学时就开始在书桌底下偷偷画，画了十几年。
“我来试试？”
商陆喜滋滋地给自己套上外骨骼的内胆，李文轩帮他把复杂的金属构件一块一块地装上，这姿态倒是颇有几分像是将军着甲上阵。
果然任何男人都无法抗拒这东西，除了李文轩。
“大伯父刚刚测试过这套系统，不小心磕到了脑袋，这会儿已经送医院去了。”李文轩说着，将商陆四肢上的束带收紧，“不过不用担心，医生已经看过了，没什么大碍，就是需要修养一阵子，这段时间里就麻烦主任来帮忙当测试员了。”
整装待发，商陆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东张西望地想找面镜子，可惜没有，他试着走了两步，问出了和王祥兵同样的问题：
“成品不能是这重量吧？”
“实装版本会比你现在穿的要轻70%，我知道你现在肯定觉得自己穿着一身中世纪的板甲，做试制品时为了方便加工我们用的是铸铁和不锈钢，但正式版本会用铝合金和复合材料，主任，你现在试试活动活动四肢关节和手指。”李文轩站在两米之外，背靠着栏杆，双手叉腰，注视着眼前这个大铁人开始缓慢地做广播体操。
商陆依次伸展手指、手腕、手肘、头颈、肩膀和腰部，他能感觉到细细的钢索在体表游走，这是一套纯机械式的操作系统，商陆暗想这东西真不赖，后方团队的努力成果倒是对得起自己每天在外头求爷爷告奶奶。
接下来李文轩带着商陆钻进“嘲风”的驾驶舱内，后者一边打量一边问：“这地方密封性怎么样？”
“我们按照三防的标准设计。”李文轩爬在前头，“虽然还没做完整的气密性测试，但局部舱室的正负压检测是做过了，我们在到处找一个足够容纳嘲风头部的大水池子，打算做一次水下测试，但你也知道，条件有限，只能尽力而为。”
“辐射防护效果如何？”
“用的是铅板，很传统，但是很有效。”李文轩回答，“参照的是GB18871-2002标准，车间里有个哥们以前是大亚湾核电站的，对这套系统很熟悉。”
商陆用指节叩了叩驾驶舱的金属内壁，还都刷着绿漆，草绿色的环氧漆面摸上去很光滑，凝结着一层薄薄的、若有若无的水汽。112车间的工人们延续了国内传统工业界喜好刷绿的传统，丑是丑得很，但好在防锈防水，商陆暗想大撤退的时候这帮人别的没带上，绿油漆倒是从未忘记。
唯一的美中不足是它的老搭档——屎黄色漆没刷上，徒有满眼草绿，却失大片屎黄，如何不让人感慨它们也是一对末世中的苦命鸳鸯。
商陆在指令长的战位上站定，李文轩帮他把传动钢索一根一根地挂好锁定，商陆注意到，巨械“嘲风”的模拟操纵系统本质上是一套反转颠倒的线操木偶，线操木偶的工作逻辑是玩家用手指操作绳子，从而带动悬挂在绳子上的小小木偶活动，而“嘲风”则是反过来——由它体内的小小木偶拉动钢索，来控制外部巨人的行动。商陆抬起头，特意多看了几眼头顶上那套复杂的传动机构，它粗壮又精密，这有可能是人类世界里最复杂的纯机械操纵系统，它由四台4000KW的大功率锅炉助力，驾驶舱内指令长握拳的力量只有1kg，但当它层层传递到系统末端和“嘲风”的体表时，已经被放大到超过10吨。
有王祥兵的前车之鉴，这次李文轩把操纵系统做功的行程拉长了，动力输出的放大倍率也调低了，以免再把商陆也给撞晕，调节放大倍率用的是个手动阀门，这个阀门可以转十万圈。
可以想象李文轩蹲那儿“哼哧哼哧”拧阀门，拧了一万圈。
“目前嘲风的上半身全可动，下半身还不行。”
“还差什么？”商陆问。
“大体上组装完成了，就差一些关节零件，前段时间粗加工搞定，接下来送外协单位进一步精加工。”李文轩回答，“已经给312、313厂发函，咱们车间和这两家关系向来不错，我们送过去的件优先级最高。”
“人形机器人的腿是个麻烦东西。”商陆一边说着，一边平举自己的双臂，“我硕士课题做的就是这个，在最简单的理想条件下，我们可以把双足步行机视作一个倒立摆，为了实现这个倒立摆的交替往复运动，工程上需要大量传感器实时监测它的动量和惯量，纯机械的操纵系统怎么实现这一点？”
车间的工人们远远地望着悬挂在高处的巨械缓缓地举起双臂，此时作业平台已经被完全清空，作为一台古法打造的朋克巨械，“嘲风”对自家人的杀伤力还要大于普通巨械，它体内那四台4000KW的锅炉就是四台蒸汽机车车头，管道里奔涌的是高温蒸汽和燃油，灼热、磅礴、动力澎湃，且相当不稳定，时不时熄火喘振、喷吐零件——无怪乎操工办需要设计一座厚实、坚固的驾驶舱，用合金装甲板严严实实将其地包裹起来，装甲对天使几乎无意义，防护的对象是巨械“嘲风”自身，万一“嘲风”过热爆炸，至少不会把体内的驾驶员焖成一锅红烧排骨。
“嘲风”先将姿势摆成一个巨大的十字架，再像超人那样双手并拢举高，这是在测试肩关节——工人们可以通过巨械的动作来推测驾驶员的动作，因为二者的动作总是保持一致的，全车间的人都在津津有味地看商陆表演手势舞，他时而双手高举过顶像海藻一样随风摇摆，时而如掷标枪那样猛烈挥动大臂投出小臂，时而使出太极拳的经典招数“野马分鬃”，时而双掌合拢向正前方推出释放龟派气功，动作颇有节奏，可以想象此刻驾驶舱内正在放音乐蹦迪。
最后巨械“嘲风”向正前方深情款款地伸出右手，似乎挽留离去的恋人，并竖起中指。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结束测试，151知名关系户、小总工、操工办主任商陆对操工办和112车间的工作给予高度评价，他在四足并用爬出巨械的驾驶舱后表示：这东西真他妈的是间健身房。
李文轩从一旁的储物柜里取回寄存的手机，打开看了一眼，眉头一皱：九个未接来电。
什么天大的事儿打这么多电话？大伯父送医半路中道崩殂了？
他回拨电话，那头语气匆忙又紧张，一句话就让李文轩脸色骤变，他暗想这还不如大伯父送医半路中道崩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