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轩忽然意识到自己见过他们，就在十分钟前，他们还聚在马路边上唠嗑摆龙门阵，现在他们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整齐地列队鱼贯而入，身着制服，整齐划一，前六后五，七男四女。打头的六个人身着藏青的深色制服，头戴大檐帽，肩扛两道杠，编号、盾徽、衬衫、领带，一应俱全，赫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
“保安。”李文轩说。
殿后的五人，身着橙红色工作服，一体式设计、银色反光条、涤纶材质搭配PU涂层，笔挺整洁，俨然是一支资历极深的——
“保洁。”李文轩说。
这支保安保洁混编大队手里还抄着家伙，对讲机、手电筒、扫帚、簸箕、水桶，看得出来各个身怀绝技。
“全体都有！”
刘国庆忽然一声大喝。
“首长好——！”
混编大队昂首挺胸，好似阅兵。
“王主任，李主任，请允许我向两位介绍一下。”刘国庆显然蓄谋已久，他跃跃欲试地搓着双手，“站在两位面前的，就是我们这儿硕果仅存的、重量级的、资历最深的精锐力量……大家伙儿！给两位主任依次做个自我介绍！”
“我叫孙大有，自贡人，48年生，今年70岁，08年退休，退休后在仓储中心当安保队队长，我工作勤勤恳恳，敬职敬责，在岗期间致力于保护仓储中心的国家财物，工作多年未有一件遗失，三次获得优秀老同志表彰。”
“周保国，成都人，49年生，今年69岁，09年退休，退休后在仓储中心当安保员，我工作态度端正，从不擅离职守，曾经三次抓到偷偷潜入单位的小偷，有力地保护了国家财产不受损失。”
“吴开梅，汶川人，52年生人，今年66岁，07年退休，退休后在仓储中心当道路保洁员，我从事保洁工作四年来，每天准时出勤，无论风吹雨打，一天不落，曾经获得单位颁发的优秀老同志表彰。”
“王胜利，万州人，43年生，今年75岁，03年退休，退休后在仓储中心当道路保洁员，作为资历最深的保洁员，我有力地保障了仓储中心的卫生和整洁，并且，我擅长抓蛇，曾经抓过二十多条蛇！”
王大爷用力挥舞自己的右手，就是这只鹰爪般的铁手擒获了二十多条蛇。
混编大队依次做自我介绍，话起话落之间，李文轩悄悄地肘刘国庆：
“刘主任，您找来的这是什么部队？安保清扫大队？”
刘国庆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宽心：
“在这个厂房之外，你可以叫他们安保清扫大队，但进了这个门，你应该叫他们什么？哥哥姐姐叔叔阿姨们——不是这么自我介绍，大家讲重点！讲点首长爱听的！”
大爷大妈们互相对视一眼，领头的孙大有往前踏出一步，摘下帽子，拉下拉链，将身上的保安制服脱下，目光扫视一圈，扫过眼前的刘国庆、王祥兵、李文轩，以及厂房里沉默的设备与机器，像个年迈的将军视察自己的部队。老爷子年逾古稀仍然声如洪钟：
“我，孙大有，48年生，1965年参加工作，历任重庆市委第二工业部机械工业处科员，重庆市革委生产指挥组基层干部，429厂船体车间战士、班长、焊接段副排长、排长，468厂热处理车间主任、机械加工车间主任，479厂副厂长，工龄43年，曾经获得一机部、五机部、国家计委的表彰共计9次！”
介绍完毕，他退后一步回归队列，下一个老爷子上前：
“周保国，49年生，1971年参加工作，历任西南铝加工厂熔铸车间工人、组长、副主任，模锻车间副主任、主任，1972年参与全国机械工业会战，担任3万吨立式水压机组装技术攻关小组副组长，工龄38年，曾经获得国家建委、科委、国防工办、物资部、成套总局的表彰共计7次！”
“吴开梅，52年生，1970年参加工作，历任八机部第三设计院工艺设计所助理工程师，冶金部重庆钢铁设计院工艺设计室工程师、机械设备室副主任、主任，1977年参与制定四川省全省机械工业热处理技术发展规划，2007年退休，工龄37年，省劳动模范，省三八红旗手！”
“王胜利，43年生，16岁参军，服役于总后工程兵部队三一四团，支援三线建设，承担重庆地区高炮基地的建设任务，后转隶成都军区工程兵部，71年转到地方，历任406厂机加一车间车工段副班长、班长，金工段副排长，技术科科长，204厂生产科科长，军龄12年，工龄47年，曾经在重庆南线100毫米高炮生产基地受到小平同志的接见！”
老人们依次脱下身上的制服，些许瘦削和佝偻的躯体又站得笔直，他们面向厂房内沉默无声的人们和机械，时移世易，再提往日功绩，那一排排车床、刨床、磨齿机，是他和她的国。正如刘国庆所说，在厂房之外，你可以叫他们保安和保洁，但是踏入厂房的大门，你应该叫什么——
刘国庆悄悄问李文轩：
“精锐不精锐？”
李文轩愣愣地站在那儿，不知道是震惊还是赞叹。王祥兵已经红着眼眶上前和老人们紧紧握手，这些老爷子老太太的工龄甚至比他们的年龄都要大，操工办的大伯父万分激动，声音颤抖，言辞恳切，涕泗横流。
“孙老师！”
“周老师！”
“吴老师！王老师！沈老师！韩老师！杨老师！诸位前辈！诸位老师！千万千万一定要出山助我们一臂之力啊，我们的巨械制造正处在紧要关头，亟需技工专家的援助，在抵抗天使的战场上，各位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
李文轩忽然就释然了，他为什么要担忧呢？命运总是会有奇妙的安排，这世上总是会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站出来，用肩膀和脊梁撑起万吨的闸门，给你留一条生路。李文轩掏出手机给商陆发消息，一个小时前商陆给他发了条消息询问情况，但他一直没回，李文轩向来不喜欢回商陆的消息。
“情况如何？”这是商陆的消息。
李文轩低头摁手机键盘：
“有老兵在。”
收到这条信息的时候，商陆正撑着伞走在渝中区的街道上，走在巴拉特梵天寺龙帝斯坦刚的底下，走在它投下的巨大阴影里。周边的人们都快要习惯这座巨枪的存在了，仿佛它一开始就存在，本应该存在，是这个世界理应如此的一部分，商陆抬头仰望巨枪，低头看了一眼李文轩发来的消息，然后收起雨伞。
太阳从低沉的云层缝隙里探出半边身子，淅淅沥沥的雨丝里穿过玻璃一样的阳光。
天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