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标,祖山禁地。
夜令一下,瀛洲尽动。
外港火把成线,山门战鼓连震,五族新盟才刚立稳,西行军势便已压出城外。巡天晶舰横在港口上空,舰身新纹流转,主阵一节节亮起。风凌先登舰首,五色令旗垂在身后,衣摆猎动,目光一直朝西。
姬凰落在左侧。
“人到齐了。”
钟离霁落在右侧。
“航线也定了。”
李延春半跪阵盘前,十指连拨算筹。
“外海逆流已避开,西陲短线可走。”
狐玲儿翻上栏杆,往下扫了一眼。
“下头那帮还在看。”
风凌没回头。
“让他们看。”
青苍、白帝、项燕立在港前,最后送行。
青苍抬手一按胸口。
“瀛洲总营照旧,后路不会乱。”
白帝袖口轻拂。
“妖域飞骑已先走一批,沿线会留引路印。”
项燕抱拳。
“中州重军后日便到。少师,前锋先杀进去,后军来接。”
风凌点头。
“守好家。”
项燕咧嘴。
“放心。”
狐玲儿冲下头喊了一句。
“那混账要还活着,先绑住,省得他嘴欠。”
白帝淡淡看她。
“先救回来再说。”
钟离霁抬手一挥,旧图铺开在半空。
“赤地戈壁过后,先见边碑,再入兽域旧线。狂血王城在西北,祖山在更深处。若断刀与骨印都从同一路送出,管宁最后失手的地方,多半在边线一带。”
李延春抹了把额角。
“那边有古断层,空间会跳。”
姬凰望向风凌。
“先找人,还是先探祖山。”
风凌开口。
“先找线。”
狐玲儿哼了一声。
“说白了,还是先找管宁。”
风凌这次没否。
“起航。”
晶舰一震,船尾灵焰直冲,港口风浪随之掀开。舰身拔空时,下方山门与外港一片肃静,数万军士同时抬头。五色令旗迎风一展,整支先锋军当场提气。
片刻后,海线尽退,荒地渐起。
一路西去,地势越来越硬。先是灰岩,再是裂土,最后成了连天赤地。地上散着大块兽骨,有的半埋土中,有的整副翻在荒坡上。风卷过时,碎砂成片撞在护罩上,细响不断。
狐玲儿趴在栏边往下望。
“这地方真穷。”
管宁不在,没人回她那句嘴。她愣了一瞬,脸又沉下去。
李延春头都没抬。
“穷还不是最麻烦。”
姬凰问。
“还有什么。”
李延春拨出一排算筹。
“地脉在空。”
钟离霁接话。
“空间也乱。”
风凌终于低头看了李延春一眼。
“能看出多少。”
李延春手指一点阵盘。
“前面一百二十里,地脉有断口。再往里,流向全反。那不是自然衰竭,是有人掏过。”
狐玲儿扭头。
“掏地脉?”
李延春冷笑。
“魔族干活,哪次不脏。”
晶舰继续压进。
日头偏斜时,一块残破石碑从赤地尽头露出半身。碑面裂口纵横,上头古兽纹几乎全毁,只剩一个残字。
钟离霁眸光一凝。
“边碑。”
风凌抬手。
“降速。”
李延春压住主阵。
“好。”
晶舰刚越过边碑,四周风向陡变。前方地面突然鼓起一道道赤线,赤线越卷越高,转眼冲上半空。沙柱一根接一根拔起,又在高空拧成一片。赤地尽头很快全暗,大片血色沙幕铺天压来。
狐玲儿一蹬栏杆。
“来了!”
姬凰一步踏前,掌中金红火意猛然张开。
“护盾开满!”
钟离霁袖口一振,数十道银线飞出,直探沙幕深处。
李延春双掌齐落。
“主阵升!副阵并!”
晶舰四周光幕连开三层。血沙撞上护罩,整艘舰猛地一晃,左舷当场被压低半尺。狐玲儿尾影一炸,已落到阵台边。
“这风不对!”
钟离霁眼神发寒。
“银线断了。”
“里面有折点。”
李延春咬住牙。
“不止折点!”
“地下还有逆流!”
风凌开口很快。
“说清。”
李延春额头见汗,算筹疯狂翻转。
“这不是沙暴。”
“是地脉枯流往上喷,又被高阶魔气硬拧在一起。”
姬凰看向风凌。
“冲过去?”
风凌摇头。
“先看。”
他话音刚落,双眸已泛起金绿神芒。
窥天神眸,开。
血沙在他眼底迅速分层。最外层是乱沙,中层是枯竭地气,最深处缠着一股不该出现在赤地边线的魔脉流。再往中心看,还有几缕极淡的残痕,一闪一灭,藏得很深。
风凌盯住那一点。
“李延春。”
“在!”
“晶舰再降三丈。”
“明白!”
晶舰往下一沉。风凌抬手按向前方,眸中神光直刺沙暴中心。那一团乱到极点的血沙猛地一震,一道模糊光影被硬生生剥了出来。
钟离霁低声道:
“留影残痕。”
李延春急道:
“少师,快些,这玩意撑不久!”
风凌五指一收,残痕在半空铺开,画面断断续续显现。
一条赤地旧道上,几辆破旧兽车正在狂奔,车上全是老幼。车外一圈兽族旧军边战边退。最前方那道提刀身影浑身是血,肩背尽裂,正是管宁。
狐玲儿眼圈一下红了。
“真是他。”
姬凰握紧剑柄。
“他在护人。”
画面再转。
地底猛然炸开,数十道半兽人黑影从沙下扑出。后方一声大吼,一名高大兽人踏碎赤岩而来,头戴骨冠,手持巨斧,浑身魔纹交缠。
钟离霁呼吸一沉。
“兽王。”
“灵台被控了。”
管宁迎头冲上,一刀劈翻最前两名半兽人,反手将一辆兽车掀向左侧,堵死追兵。他明明能退,却死死守在那条最窄的道口,给车队争时间。
狐玲儿咬牙。
“这个蠢货。”
李延春手中算筹都捏紧了。
“他在拿命挡。”
兽王一斧砸下,管宁硬接一记,整个人被震退,脚下赤地裂出大片纹路。他吐出一口血,左肩再崩一线,可下一瞬又提刀杀回去,生生把兽王逼停半息。两名兽族旧军趁势把一个孩子扛上车辕,头也不敢回。
钟离霁声音很低。
“边线联络点。”
“若那些人死尽,兽域旧部会断。”
画面渐乱。
四周沙下又翻出大片黑影,魔化半兽人成群扑上。管宁刀势越来越慢,步子却半步不退。兽王没有下杀手,只抬手示意后方。几名披黑袍的兽祭走出,提起一根赤黑锁链,狠狠钉进管宁背后。
狐玲儿瞳孔一缩。
“王八蛋!”
管宁身子猛地一挺,口中喷血,腿却没软。他抬头冲着兽王张口,骂声太快,残痕留不全,只剩嘴型。
李延春都看懂了。
“他还在骂。”
姬凰冷声道:
“活着就行。”
兽王俯身说了句什么。管宁扭头就啐。
画面至此骤裂。
半空残痕轰然散去,血沙又扑回原位。
晶舰上静了数息。
狐玲儿先开口,声音发哑。
“救。”
“马上救。”
钟离霁抬手收回银线。
“新兽王已成傀。”
“兽域高层只怕早被渗透。”
李延春急拨算筹。
“前路不止这股血沙。里头还埋了引杀阵,要拖死先锋。”
姬凰转头看向风凌。
“怎么走。”
风凌望着更深处的赤地,声音沉下去。
“管宁没死。”
“这条线就还在。”
狐玲儿上前半步。
“那便别磨。”
风凌手掌按上舰首主阵。
“李延春,算主流脉。”
“能!”
“钟离霁,盯折点。”
“好。”
“姬凰,准备开路。”
“明白。”
“狐玲儿。”
狐玲儿抬眼。
“说。”
“盯后侧。”
“行。”
李延春刚要落筹,四周血沙忽然一停。
不是真停。
是收。
所有翻卷沙流同时往外撤,转眼就在晶舰四周垒起一圈极高的沙墙。沙墙首尾咬合,越抬越厚,把整艘巡天晶舰死死围在中央。
李延春脸色骤变。
“坏了。”
钟离霁盯着沙墙深处,指尖微紧。
“不是风散。”
“是有人列阵。”
下一瞬,厚重沙墙内侧,一点猩红亮了。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第十点,第一百点。
很快,整面沙墙之内,密密麻麻,全是猩红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