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那人，化名罗海，以荒散人身份拜入天元门下。”
有关“山海界灭天元者”的故事，在褚颜口中娓娓道来。
相比素灵宗修士的道听途说，褚颜口中的那人更有几分真实感。
太素灵君打趣道：“如此厉害的人物，竟也行藏头露尾之事？”
褚颜淡淡回应，“不过是为形势所逼而已。山海界被五大圣地把控，散修难以出头，化名混迹宗门之举颇为常见。”
不知为何，在前方驾驶云辇的罗尘，隐隐感受到一抹视线一扫而过。
这是意有所指？
还是随意一瞥？
“是散修？”太素灵君愣了一下，“散修怎能做到那种程度？难道他资质极好？”
褚颜摇了摇头，“要说资质多好也不见得，至少在我看来，那人只是身具火灵之体而已。”
太素灵君眉头微皱。
“火灵之体虽好，却也不甚稀奇，是如何做到毁灭天元，斩断通道的？”
对于这个问题，褚颜语气忽而变得轻快起来。
她话锋一转，笑道：“山海界的道宗会有那般下场，如今看来，倒是跟我脱不了三分关系了。”
“哦？”太素灵君来了兴趣，一副寻根究底的模样。
褚颜轻声笑道：“那人来到天元道宗之时，身上散发着一缕隐晦的丹香，那是任何法术都祛除不了的五阶神丹之气。其他人看不出来，嗅也嗅不到，但我却是发现了。虽然那人极力否认，但我已认定对方乃不世出的丹道天才，因此心生亲近之意。”
又一个“不世出”。
太素灵君瞥了一眼玄罗背影，想着或许这就是先前褚颜对玄罗态度有异的原因。
丹道天才，总能让她青眼有加。
“彼时，我允了他加入天元，却并没有让他真正加入天元道宗，只以外事客卿挂靠，如此一来便可避过道宗抽取命魂的手段。”
“在他修行困顿之时，我又操控灵机，助其顿悟。”
“最后我飞升离去，更是赠了一枚天机丹，可让元婴修士提前领悟法则真意。”
“如此种种，估计也为最后他对付天元道宗埋下了伏笔。”
太素灵君惊讶无比，“其中竟还有这种密辛？”
褚颜摆了摆手，“不过随手为之罢了，我也未曾想到后来会发生到那种地步。如今想来，倒是快慰！灵君，此间事虽然传出去对我也没什么影响，但最好还是别外提，免得给你们宗门招惹麻烦。”
太素灵君嗯了一声，最后好奇的问了一句。
“他真名叫什么？”
褚颜面露恍惚之色，“这都是后来我才知道的事情了，记得他叫罗尘。”
“罗尘……”太素灵君咀嚼着这个名字，一脸若有所思。
接下来，二人转换话题，到了新的景点，下车又去欣赏美景了。
独留罗尘一人，坐在辇车上，怔怔发神。
“原来是她啊！”
罗尘回想起了当年在天地峰上的一次莫名顿悟。
那时候他还在为主修功法发愁，打算效仿前例，汇总百家所长，自创一门功法，却迟迟不得其门而入。
困顿之中，忽然陷入顿悟状态。
但彼时，却没有灵气灌注之象。
这跟先前几次顿悟截然不同！
那时候他就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却也没深思。
如今看来，乃是丹圣褚颜为之。
换一个人这么说，罗尘定然不信，毕竟化神修士怎可能随意操控玄妙的灵机。
但丹圣不同，她掌握着有一式丹术，名为炼天机！
罗尘也会此术，知晓如何寻觅灵机，引导炼化。
那时候的褚颜，做了好事却没留名。
虽然外事客卿没有让他避过抽取命魂的下场，但那跟褚颜无关，是自己要进蜃龙洞天导致的。
而对方飞升之时，所赠的天机丹，却着实帮了他大忙。
领悟枯荣真意，自创神通，后来在东荒大战中，屡屡显威。
丹圣褚颜，有恩于他。
更遑论后来他在溟渊派所得的丹圣传承，让其学会诸多丹术，炼出醍醐丹。
忽而！
罗尘神色微动。
丹术！
自己的丹术，有着太明显的山海界痕迹，其中不乏丹圣独创之术。
其他人没发现，不代表褚颜不认识。
如果到了后面炼丹环节，被褚颜发现，那再是精妙的伪装，也会被对方认定为来自山海界。
“这方面，倒是得注意一下。”
罗尘思绪翻涌，筛选着可以大方展示的丹术。
接下来。
二女仍旧游玩于素灵宗美景之中。
对于修行之事，讨论极少。
仿佛这一次，真就是陪褚颜出来散散心的。
途中，褚颜也会问他一些丹道基础上的事情，罗尘一一作答。偶尔还会故作不知，让对方出言提点。
一来二去的，他的表现不仅得到了褚颜的认可，连太素灵君都另眼相看。
自家宗门的确出了一名丹道天才！
三月时光，转瞬将至。
最后几天，褚颜不再外出，而是留在了丹皇山上。
那些等候已久的炼丹师们，期待无比的拿出了准备好的疑难杂问。
在丹圣面前，那些困顿素灵宗高阶炼丹师许久的问题，往往三言两语间就迎刃而解。
不仅如此，褚颜还为丹皇山诸修梳理了一番炼丹体系。
并不局限于某种丹药，某种手法，而是以更高的角度，更全面的范围，进行梳理讲解。
原本还有些散乱的素灵宗丹道体系，在她一番梳理后，逐渐找到了大方向。
发扬素灵宗药材方面的优势，避开炼丹手法上的短板，尽可能炼出同阶之中更高品阶的丹药来。
这一点，很是重要！
对普通修士来说，炼出更高阶丹药的炼丹师，就是厉害炼丹师。
但对炼丹师同行来讲，稳定炼出同阶中品，乃至上品丹药，方显能为！
素灵宗在这一块而上，以前颇为薄弱。
不然何至于宗门大比上，奖励给筑基弟子们的周流行气丹，不是别人炼制的，而是罗尘炼制的？
就因为当时上品周流行气丹，只有罗尘才炼得出来。
而如何炼制同阶高品丹药，褚颜在这方面极有心得，并且无偿的教导给了丹皇山众人。
这也让丹皇山众人颇受鼓舞。
眼看着日期将至，贺院长却是坐不住了。
“玄罗，你之前不是在研究五行神丹吗？不如现在就在丹圣大人面前炼制一番，也让她指点一二。”
罗尘暗呼不妙。
研究五行神丹一事，是他闭关之前的计划，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褚颜会来素灵宗之事。
此举原本是为了给金丹期之后境界突飞猛进做铺垫，就譬如周流行气丹一样。
因为周流行气丹加速修炼的逆天效果，所以他甲子结丹，虽然震撼，却也能让人接受。
五行神丹同样如此！
三阶丹药中，五行神丹乃是极品中的极品，炼制难度极高，效果也极为强大。
不仅可以大幅增长修士法力，而且并不局限于灵根资质。
如果有此丹背书，哪怕他后面百余岁结婴，也有理由了。
但是！
在褚颜面前炼丹，又是五行神丹这玩意儿，只怕很容易露出马脚来。
因为，五行神丹不止玄界有，山海界也有。
果不其然，闻听此言，褚颜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可是那五行神宗的独门丹药，却没想到贵宗也有此丹方？”
贺院长解释道：“这丹方并不完全，是我们根据五行神宗从我们这里定期收购各种药材，逆向推导出来的。因玄罗在改良周流行气丹一事上表现出色，所以也就允了他查阅相关典籍，研究五行神丹。如果到时候真炼出来了，虽然为了避免触怒五行神宗不会拿出去卖，但对提升我宗金丹弟子修为也是一件大有裨益的事情。”
褚颜点了点头，“五行神宗虽不如九大圣宗，却也是底蕴深厚的老牌炼虚宗门了。当年开辟山海界，就有部分神宗门人参与，并且在山海界留下了一支道统。我也是年轻时候，自己逆推出来的五行神丹丹方。玄罗，你若有心研究此丹，不妨演示一二。”
罗尘硬着头皮，露出欣喜之色。
“还请丹圣指点。”
很快，在其他人帮助下，所需的原材料就备齐了。
罗尘站到了地火口，孤身对着硕大丹炉。
只见其法力涌动，一股金丹丹火喷出，调动起了汹涌地火，开始灼烧丹炉。
贺院长见状，眉头一皱。
“为何不用我传你的金帝噬灵焰？”
罗尘解释道：“根据弟子研究，五行神丹讲究五行均衡，金帝噬灵焰性质极端单一，容易影响药力分布。”
贺院长一怔，下意识看向丹圣。
褚颜微微一笑，“是这么个道理，玄罗在理论上的确有几分敏锐天赋。”
只是在那笑容之下，蕴含着几分莫名的意味。
炼丹所用之火，的确会影响药力凝聚分布，但相比提升的效率和稳定的掌控性，这方面的得失并没那么重要。
这玄罗不用本源真火，反而大耗法力动用金丹真火。
是他不知道，还是刻意为之，想掩饰什么？
罗尘的确在掩饰。
不仅仅是因为金帝噬灵焰已经被枯荣火种吞噬。
对他而言，即便被吞噬了，也可模仿施展出金帝噬灵焰来。
他真正担心的是，一旦显露枯荣神火，褚颜就会将其和罗尘对上号。
那才是麻烦之事。
他压制着心中的烦躁，施展起玄界特有的丹术，开始处理各种原材料。
大量五行属性的药材汇聚于丹炉之中，在他真火煅烧下，渐渐融为一体。
不过当要真正融合成丹之时，一股锋锐的气息在里面蓬勃生长，仿佛尖锥出囊一般。
便在此时。
褚颜忽然出手。
素手伸展之间，纤指连点，那股锋锐气息便被打散，融入了复杂的药液之中。
罗尘瞳孔一缩，他认得这手法。
炼天机！
丹圣自创的丹术！
早年他就在溟渊派丹圣殿学到了。
却没想到，此术不仅有炼化灵机之效，居然还能逆向使用，压制成丹过程中的丹气冲突。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以后炼制高阶丹药，濒临失败之时，完全可以动用此术，来力挽狂澜。
不！
罗尘欣喜之下，想得更远更多。
就和举一反三一样。
既然可以压制丹气冲突，那应该也能分离药液，保全大部分原材料。
这在炼制那种需要极其珍贵罕见，甚至可能只有一份的药材为主材的高阶丹药时，将有极大好处。
一念及此，罗尘脸上露出了由衷笑容。
也在此刻，他看见了对面女子脸上那一闪而逝的惊喜之色。
糟糕！
罗尘暗道不妙。
寻常炼丹师，哪里知晓女子刚才那一手之精妙。
纵使是高阶炼丹师，如果不明白炼天机这门丹术的原理，也只当褚颜用了什么厉害丹术而已。
但他刚才却是经历了错愕、恍然、乃至狂喜，三种不同情绪的本能变化。
换做其他人或许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褚颜必定知道。
所以，她是认出自己来了！
且不提褚颜心中所想。
在她出手后，炉内药力趋于稳定，一抹丹香自然而然的散发出来。
一众炼丹师啧啧称奇。
刚才明明玄罗都要失败了，丹圣一出手，就直接力挽狂澜，助其成功。
当真名不虚传啊！
贺院长一挥手，炉盖掀开，五枚五彩丹丸飘飞而出。
“神丹终成，当为下品。”
随后，他看向罗尘，也记得对方刚才神色变换，目光不由柔和下来。
“玄罗，刚才丹圣大人出手相助，你从里面学到了多少？”
罗尘张了张嘴，下意识看向褚颜。
却不料之前一直郁郁寡欢的女子，此刻眼中竟是露出几分戏谑之色。
他无奈拱手道：“弟子鲁钝，没学到多少。”
贺院长有些失望，但很快调整过来。
“无妨，有一就有二，虽然这次成功并不只是你个人之力，但未来炼出真正的五行神丹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了。还不谢过丹圣大人？”
罗尘深吸一口气，面容变得无比真诚。
道出了一声“谢谢！”
这一声谢，不仅是谢刚才，也谢从前。
谢山海往事！
褚颜仿佛能够感受到罗尘的情绪，也没推辞，大大方方的接受了。
“今日便到此为止吧，明天我将离开素灵宗，诸位道友，当好生习练，在丹道一途上走得更高更远。”
“谢丹圣指点！”
在众人恭送中，褚颜笑着离开了大殿。
罗尘作为山海行宫的总管，自然紧跟在后。
二人一路无言，气氛静默。
当步行到行宫大门处，看着墙壁上那一幅幅荒兽浮刻，褚颜忽的开口。
“当真没学到多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