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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归途

    邹虎臣死了。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日,梧州城里便议论纷纷,有人说邹虎臣是被仇家所杀,有人说他是死于内讧,也有人说他是被朝廷派来的高手诛杀的。各种说法不一而足,但没有人知道真正的死因。

    铜雀山庄中,独孤朔坐在厅中,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柳凌微坐在他对面,手中捧着一杯茶,面色平静。温叙言坐在上首,捋着胡须,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

    “从梧州回神都,走陆路最快。”独孤朔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线,“沿官道北上,经永州、衡州、潭州、岳州,过长江,再经鄂州、申州,进入河南府地界,便可直抵神都。”

    柳凌微放下茶杯,淡淡道:“这条路线,内卫和金吾卫最熟悉。他们会在沿途设卡,等着咱们自投罗网。”

    “所以咱们不走官道。”独孤朔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指向一条蜿蜒的虚线,“走山路。从梧州往东北,经道州、郴州,进入江南西道,再往北穿过深山老林,绕开各大州府,最后从汝州进入河南府。”

    柳凌微皱眉:“这条路多是山路,崎岖难行,沿途人烟稀少,补给困难。”

    “正因如此,内卫和金吾卫才不会想到咱们走这条路。”独孤朔抬起头,看着她,“况且,走这条路,还有一件事要办。”

    “什么事?”

    独孤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温叙言。温叙言会意,起身走到墙边,拉开一幅帘子,露出一张更大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许多红点和蓝点,密密麻麻,遍布各道州。

    “这些红点,是内卫在各道州的暗卫据点。”温叙言指着地图,缓缓道,“这些蓝点,是夜枭在各道州的分舵。而这条红线,是咱们要走的路线。”

    柳凌微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仔细端详。她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忽然停在一处,脸色微变。

    “这里……是郴州。”

    温叙言点了点头:“郴州有一处夜枭的分舵,舵主叫周元,是邹虎臣的人。邹虎臣死了,周元定然会有所动作。若是让他知道咱们的路线,提前设伏,后果不堪设想。”

    柳凌微沉默片刻,道:“你的意思是,先除掉周元?”

    温叙言摇了摇头:“除掉他,反倒打草惊蛇。不如……收服他。”

    柳凌微一愣:“收服他?周元是邹虎臣的心腹,岂会轻易归顺?”

    温叙言笑了笑,看向独孤朔。独孤朔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郴州的位置,缓缓道:“周元此人,我了解。他跟随邹虎臣多年,并非因为忠心,而是因为利益。邹虎臣死了,他失去了靠山,正是最彷徨的时候。若是咱们能给他一个更大的利益,他自然会倒向咱们。”

    “什么利益?”

    “夜枭郴州分舵舵主的位置。”独孤朔淡淡道,“邹虎臣死了,夜枭在江南的势力群龙无首。掌教远在神都,鞭长莫及。若是咱们能以掌教的名义,任命周元为江南各分舵的总管,他定然会心动。”

    柳凌微看着他,目光复杂:“你倒是把人心算得透彻。”

    独孤朔苦笑:“不是我把人心算得透彻,是这世道逼人。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不算计别人,别人就会算计你。”

    柳凌微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sep——※

    入夜,独孤朔独自来到竹屋。

    林风晚正在收拾行囊。她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面铜镜,一把梳子,还有那柄独孤朔送她的短剑。她将这些东西仔细地包好,放在床头。

    “真的要走了吗?”她抬起头,看着独孤朔,眼中满是不舍。

    独孤朔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是。明日一早便走。”

    林风晚点了点头,靠在他肩上,沉默了片刻,才道:“我跟你一起去。”

    独孤朔摇了摇头:“不行。此去神都,凶险万分。你跟着我,反倒让我分心。”

    林风晚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独孤朔打断她,声音温柔却坚定,“你在梧州等我。等神都的事了结了,我便回来接你。”

    林风晚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独孤朔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声道:“我答应你,一定回来。”

    两人相拥良久,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独孤朔走出竹屋,站在溪边,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如水,洒在竹林间,洒在溪水上,洒在他身上。远处,虫鸣阵阵,夜风习习,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祥和。

    可他知道,这平静只是暂时的。

    明日一早,他就要踏上那条凶险的路。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师父,为了晚儿,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也为了他自己。

    ——※·sep——※

    次日一早,天色微明。

    铜雀山庄门口,十几个人整装待发。

    独孤朔骑在马上,一身黑色劲装,腰佩浪纹千牛刀,目光如炬。柳凌微骑在他身旁,也是一身劲装,腰悬长剑,面色冷峻。陆霜河带着几个夜枭的人跟在后面,沈逸尘则骑着一匹瘦马,背着药箱,不紧不慢地跟在最后。

    温叙言站在门口,捋着胡须,望着众人,缓缓道:“此去神都,路途遥远,凶险万分。诸位一路保重。”

    独孤朔揖手道:“多谢老师这些日子的照拂。待弟子了结神都之事,再回来看望老师。”

    温叙言摆了摆手:“不必挂念。你只管去,山庄有我守着,出不了事。”

    独孤朔点了点头,拨转马头,朝山下走去。

    众人紧随其后,马蹄声碎,踏破了清晨的寂静。

    温叙言站在门口,望着那一行人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之中,久久没有离去。

    ——※·sep——※

    从梧州往东北,一路都是山路。

    山道崎岖,蜿蜒曲折,两旁是密密的树林,偶尔能听到几声鸟鸣。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行人走走停停,到了傍晚时分,才走了不到五十里。

    “前面有个村子,今晚就在那里歇脚。”陆霜河策马过来,对独孤朔道。

    独孤朔点了点头,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众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几个夜枭的人更是面色苍白,显然是赶路赶得急了。

    “传令下去,今夜在村子歇息,明日一早再赶路。”

    “诺。”

    不多时,一行人进了村子。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多是茅草屋,看起来颇为贫苦。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抽着旱烟,见一行人进村,都好奇地望过来。

    陆霜河上前,与那几个老人说了几句,又掏出几块碎银递过去。老人们收了银子,笑呵呵地领着众人往村里走,将他们安顿在几间空置的茅屋中。

    独孤朔选了一间靠边的茅屋,推门进去。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他点亮油灯,在桌边坐下,掏出地图铺开,仔细研究明天的路线。

    柳凌微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明天到道州,后天到郴州。”她指着地图上的两处地方,淡淡道,“周元就在郴州。你打算怎么办?”

    独孤朔抬起头,看着她:“你熟悉夜枭的规矩,你觉得,周元会相信咱们吗?”

    柳凌微沉吟片刻,道:“周元此人,生性多疑。若是以我的名义去见他,他未必会信。但若是……”她顿了顿,“若是你能拿出掌教的信物,他定然会信。”

    “掌教的信物?”独孤朔皱眉,“我哪里有什么掌教的信物?”

    柳凌微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玉佩通体翠绿,雕着一只展翅的夜枭,栩栩如生。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玉佩上,泛着幽幽的绿光。

    “这是掌教赐给我的信物。”柳凌微道,“整个夜枭,只有三块。一块在掌教手中,一块在我手中,还有一块……在邹虎臣手中。”

    独孤朔拿起玉佩,仔细端详。那夜枭雕刻得极为精细,每一根羽毛都清晰可见,双眼镶着两颗红宝石,在灯光下闪烁着幽幽的光芒。

    “你把这个给我?”独孤朔抬起头,看着她。

    柳凌微点了点头:“你比我更适合用它。我虽然是掌教,但邹虎臣死后,我在夜枭中的威望大不如前。而你不同,你杀了邹虎臣,在夜枭中已经有了名声。若是由你出面,周元更容易相信。”

    独孤朔沉默片刻,将玉佩收入怀中:“好。到了郴州,我去见周元。”

    柳凌微点了点头,起身离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独孤朔,欲言又止。

    “怎么了?”独孤朔问道。

    柳凌微摇了摇头,推门出去了。

    独孤朔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觉。

    她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没有说出口。

    是什么呢?

    ——※·sep——※

    次日一早,众人继续赶路。

    过了道州,进入郴州地界,山势越发险峻。官道两旁是陡峭的山崖,崖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偶尔有山泉从崖顶流下,形成一道道细小的瀑布。

    “大人,前面有个隘口。”陆霜河策马过来,指着前方,“过了那个隘口,便是郴州城了。”

    独孤朔勒住缰绳,望着前方的隘口。隘口两侧是陡峭的山崖,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通道,最多容两匹马并行。若是有人在此设伏,只需几十个弓箭手,便能将一行人全歼于此。

    “停。”独孤朔举起手。

    众人勒住马,疑惑地看着他。

    独孤朔翻身下马,走到路边的岩石上,仔细查看。岩石上有新鲜的蹄印,还有被踩断的枯枝。他蹲下身,捏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

    “有人刚从这里经过,不到半个时辰。”他站起身,对众人道,“约莫有二十来人,骑马,往隘口方向去了。”

    柳凌微脸色一变:“是周元的人?”

    独孤朔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不管是谁,咱们都不能这么贸然过去。”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右侧的山崖上。山崖虽然陡峭,但崖壁上长满了藤蔓,若是攀爬,应该能上去。

    “陆霜河,你带几个人从山崖上绕过去,看看隘口那边是什么情况。”独孤朔道,“其他人跟我在这里等着。”

    陆霜河应了一声,带着三个夜枭的人,攀着藤蔓,往山崖上爬去。

    独孤朔带着剩下的人退到路边的树林中,隐藏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山崖上传来几声鸟叫——是约定的暗号。

    独孤朔心中一松,带着众人出了树林,往隘口走去。

    到了隘口,陆霜河已经带着人下来了。

    “大人,隘口那边确实有人。”陆霜河压低声音道,“二十来个人,都穿着黑衣,腰佩长刀,看装扮像是夜枭的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材魁梧,左脸上有一道刀疤。”

    独孤朔点了点头:“周元。”

    柳凌微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要不要动手?”

    独孤朔摇了摇头:“不必。咱们去见见他。”

    他说着,翻身上马,带着众人往隘口走去。

    ——※·sep——※

    隘口那边,二十来个黑衣人正坐在地上休息。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材魁梧,左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正是周元。

    他手中拿着一壶酒,正大口大口地喝着,忽然听到马蹄声,猛地抬起头。

    只见隘口那边,一队人马正缓缓走来。为首的是一男一女,男的身穿黑色劲装,腰佩长刀,面容清瘦;女的身穿黑色劲装,腰悬长剑,面色冷峻。

    “是柳凌微!”身后一个黑衣人惊道。

    周元脸色一变,放下酒壶,站起身来。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一行人越来越近,手不自觉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周舵主,别来无恙。”柳凌微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淡淡道。

    周元看着她,冷笑一声:“柳掌教,你不在神都待着,跑到郴州来做什么?”

    “路过。”柳凌微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顺道来看看你。”

    周元冷哼一声:“看我?怕不是来看我死了没有吧?”

    柳凌微笑了笑,没有接话。

    独孤朔也翻身下马,走到周元面前,揖手道:“周舵主,久仰。”

    周元上下打量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警惕:“你就是独孤朔?杀了邹大哥的那个独孤朔?”

    独孤朔点了点头:“邹虎臣是我杀的。但他该死。”

    周元脸色一变,手握住刀柄,厉声道:“你说什么?”

    “我说,邹虎臣该死。”独孤朔面不改色,目光直视着他,“他背叛夜枭,暗中与魏王的人勾结,出卖教中兄弟。掌教早有察觉,只是一直没有证据。这次他带人去梧州,名为捉拿我,实则是想借机夺取掌教之位。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死?”

    周元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松开刀柄:“你说邹大哥背叛夜枭,可有证据?”

    独孤朔从怀中取出那块玉佩,递到周元面前。

    周元接过玉佩,仔细端详,脸色骤变:“这是……掌教的信物!”

    “不错。”独孤朔淡淡道,“掌教命我诛杀叛徒邹虎臣,这便是信物。周舵主,你若是还认夜枭的规矩,就该知道该怎么办。”

    周元沉默良久,终于单膝跪地,双手将玉佩举过头顶:“属下周元,参见掌教使者。”

    身后那二十来个黑衣人见状,也纷纷跪倒在地。

    柳凌微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独孤朔接过玉佩,收入怀中,伸手将周元扶起:“周舵主请起。掌教说了,邹虎臣虽死,但他在江南经营多年,余党众多。要彻底清除这些余党,还需周舵主鼎力相助。”

    周元站起身,揖手道:“属下愿为掌教效犬马之劳。”

    独孤朔点了点头,又道:“掌教还有一事,要周舵主去办。”

    “何事?”

    “邹虎臣在江南各分舵安插了不少心腹,这些人必须尽快清除。周舵主可知道,这些人都是谁?”

    周元沉吟片刻,道:“属下略知一二。邹大哥……邹虎臣在江南经营多年,各分舵都有他的人。其中最为心腹的,有三人——衡州分舵的刘元,潭州分舵的赵虎,岳州分舵的钱彪。这三人都是邹虎臣一手提拔的,对他忠心耿耿。”

    独孤朔点了点头:“多谢周舵主告知。掌教说了,只要周舵主忠心办事,日后江南各分舵的总管之位,便是你的。”

    周元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忙躬身道:“多谢掌教提携,属下必当尽心竭力,不负掌教厚望。”

    独孤朔又交代了几句,便带着众人继续赶路。

    周元站在隘口,望着那一行人远去,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阴鸷。

    “舵主,咱们真的就这么放他们走了?”身后一个黑衣人低声问道。

    周元冷哼一声:“不放他们走,还能怎样?邹虎臣都死在他们手里,咱们这点人,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那咱们……”

    “回去。”周元转身,大步往回走,“传令下去,各分舵的兄弟,暂时不要轻举妄动。等他们走了,再做打算。”

    “诺。”

    ——※·sep——※

    过了隘口,一行人继续往北。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一处山坳。山坳中有一片树林,林中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潺潺流淌。

    “在此歇息片刻。”独孤朔勒住马,翻身下来。

    众人纷纷下马,有的去溪边洗脸,有的坐在树下休息,有的拿出干粮啃了起来。

    独孤朔走到溪边,蹲下身,捧起一捧水,洗了把脸。清凉的溪水顺着脸颊滑落,带走了一路的疲惫。

    柳凌微走到他身边,也蹲下身,洗了洗手。

    “周元不会善罢甘休的。”她低声道。

    独孤朔点了点头:“我知道。但他暂时不敢动手。邹虎臣死了,他失去了靠山,正是最彷徨的时候。咱们给了他一个希望,他便会等,等咱们兑现承诺。”

    “可咱们根本给不了他江南总管的位置。”

    “谁说给不了?”独孤朔站起身,看着她,“等回到神都,见了掌教,把实情一说,掌教自然会明白。江南总管的位置,给周元,总比给其他人好。”

    柳凌微看着他,目光复杂:“你倒是会替掌教做主。”

    独孤朔苦笑:“不是我会做主,是形势所迫。邹虎臣死了,江南各分舵群龙无首,若是不能尽快稳住他们,一旦有人趁机作乱,后果不堪设想。周元虽然不可靠,但至少现在,他还能稳住局面。”

    柳凌微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两人正说着,沈逸尘走了过来。

    “师兄。”独孤朔看着他,“怎么了?”

    沈逸尘从怀中取出那份绢帛,递给他:“这份奏记,你看过了吗?”

    独孤朔接过,展开细看。越看,脸色越是凝重。

    “原来……师父当年是奉了陛下的旨意,才留下那些夜枭的人。”

    沈逸尘点了点头:“不仅如此。你看最后那页。”

    独孤朔翻到最后,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写就的。

    “朔儿,若是你看到这里,说明为师已经不在人世了。不要难过,不要悲伤,这是为师自己的选择。记住为师的话,回到神都后,先去找狄仁杰。只有他,能护你周全。还有,替为师照顾好你师兄。他性子孤僻,不善与人交往,你多担待些。最后,替为师向温老师说一声抱歉,当年答应他的事,为师做不到了。”

    独孤朔看完,眼眶泛红,将绢帛紧紧攥在手中。

    “师父她……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沈逸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柳凌微看着两人,心中也涌起一股莫名的悲伤。

    她想起晏清芳,那个在内卫中叱咤风云的女人,那个在朝堂上执掌内卫的女人,那个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坐在灯下流泪的女人。

    她的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

    ——※·sep——※

    神都,晏清芳府邸。

    后院的书房中,晏清芳独坐灯下,面前摊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月色如水。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这深冬的夜里。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喃喃道:“朔儿,你现在应该快到郴州了吧。”

    她想起独孤朔小时候的模样——那个瘦弱的男孩,躲在柜子里,瑟瑟发抖,眼中满是恐惧。她蹲下身,摸着他的头,说了一句“这孩子我来养”。

    一转眼,十几年过去了。

    那个瘦弱的男孩,已经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而她,却已经老了。

    不,不是老了,是累了。

    这些年在内卫中摸爬滚打,她见过太多的阴谋诡计,见过太多的人心险恶。她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可到头来,她也不过是别人手中的一枚棋子。

    一枚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

    她叹了口气,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笔,铺开一张白纸,写道:

    “陛下:

    臣晏清芳叩首。

    臣追随陛下三十余年,历经风风雨雨,从未有过二心。如今臣年事已高,心力交瘁,不堪重任,恳请陛下恩准臣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臣深知,陛下待臣恩重如山,臣无以为报。唯愿陛下龙体安康,大周国运昌隆。

    臣晏清芳再拜。”

    她写完,放下笔,看着那封信,沉默良久。

    她知道,这封信,陛下不会批准。

    她也知道,就算陛下批准了,她也走不了。

    因为有些人,不会让她活着离开神都。

    但她还是要写。

    不是为了告老还乡,而是为了给独孤朔争取时间。

    只要她还活着,那些人就不敢轻举妄动。

    只要她还活着,独孤朔就还有机会。

    她将信折好,放入信封,唤来老仆,叮嘱道:“明日一早,送去宫中,呈给陛下。”

    老仆应了一声,接过信,退了出去。

    晏清芳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那卷书,继续看下去。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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