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普通的猎犬,更不是看家护院的土狗。
那种吠声短促、低沉,带着一种锁定猎物后即将扑杀的兴奋感。
是经过专门训练的嗅探犬。
他扛着昏迷的杨桀,在嶙峋的碎石坡上飞速移动,脚下深一脚浅一脚,但核心却稳如磐石。
“三娘,甩掉他们!”陆辰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夜风中清晰地传到李三娘耳中。
“明白!”李三娘的身影如同一只灵猫,瞬间脱离队伍,在队伍后方忽左忽右地移动起来。
她从腰间的小囊里抓出一把混杂着刺鼻草药和动物粪便的粉末,洒在几条岔路上,制造出混淆气味的假踪迹。
这是斥候的看家本领,足以让最高明的猎人也摸不着头脑。
队伍没有停,借着夜色和复杂地形的掩护,朝着叶竹火箭射来的方向,那座唯一的山头,全速穿插。
然而,没过一刻钟,那该死的犬吠声非但没有远去,反而更近了。
它们像是完全无视了李三娘精心布下的迷魂阵,径直朝着正确的方向追来。
“头儿,不对劲!”张猛背着两捆缴获的火药,喘着粗气靠了过来,“那些狗东西跟长了眼睛一样,三娘的法子没用!”
李三娘也从后方折返,脸色凝重地摇头:“我试了三种法子,都甩不掉。它们……它们好像不是在追我们的脚印,也不是在闻我们的气味。”
不是脚印,不是气味。
陆辰的脑子飞速转动,视线落在了自己肩头那个还在昏迷的“包裹”上。
问题出在他身上。
杨桀身上,一定有什么东西,像个定位信标一样,在为那些猎犬指引方向。
“停!”陆辰在一个被溪流冲刷出的浅谷边下达了命令。
这里地势低洼,两侧有矮崖遮挡,是绝佳的临时隐蔽点。
他将杨桀重重地扔在湿漉漉的鹅卵石上,毫不客气地开始在他身上摸索。
从外袍到里衣,每一个口袋,每一个夹层都不放过。
张猛和李三娘立刻一左一右散开警戒,横刀出鞘,警惕地盯着谷口的方向。
溪水潺潺,掩盖了他们粗重的呼吸声,却也放大了远处越来越近的马蹄和犬吠。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煎熬。
终于,陆辰在杨桀贴身穿着的一件软甲夹层里,摸到了一个坚硬的、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方块。
他用特战匕首迅速割开油布,一枚巴掌大小、质地温润的骨瓷令牌掉了出来。
令牌通体乳白,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上面用陆辰看不懂的突厥文字刻着细密的纹路,正中央则是一个狼头图腾。
这不是普通的骨瓷,入手极轻,却坚硬异常,是突厥贵族才会使用的特殊材质。
而一股极淡、若有若无的特殊香气,从令牌上散发出来。
不是花香,也不是香料,更像某种动物腺体的味道,普通人几乎闻不到,但对那些嗅觉灵敏的猎犬来说,这无疑是黑夜里最亮的灯塔。
“原来是这玩意儿。”陆辰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扬手将那枚令牌奋力扔进了身旁湍急的溪流中。
令牌在空中划过一道白色的弧线,“噗通”一声轻响,便被卷入冰冷的河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乎就在令牌入水的十几个呼吸后,远处的犬吠声突然变得混乱而狂躁,不再是之前那种目标明确的追踪,而是夹杂着迷茫和失控的乱叫。
追击的马蹄声也随之停滞,显然,突厥人也因为猎犬的失灵而陷入了混乱。
“成了!”张猛兴奋地攥紧了拳头。
“别高兴得太早。”陆辰站起身,目光如炬,“我们最多争取到一刻钟的时间。”
他快速扫视了一下周围的地形,脑中迅速构建出战术地图。
他们身后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一旦被骑兵追上,就是活靶子。
而侧前方,则是一面近乎九十度的陡峭崖壁,看着是死路,但只要翻过去,就能彻底甩开骑兵,直接进入与叶竹约定汇合的山区。
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成型。
“张猛!”
“在!”
“你带一半人,把火药和钢珠都在这条河谷里给我布置成诡雷。记住,要分散,要隐蔽,能拖多久拖多久。完成后,从西侧山脊绕行,去汇合点。”
“是!”张猛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了五名队员,扛起火药就地开始布置。
陆辰转向李三娘和剩下的四名队员:“我们五个,带上他,走近路。”
他指了指那面绝壁。
李三娘看着那光滑陡峭的岩壁,倒吸一口凉气,但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执行命令的决然。
陆辰不再废话,从空间仓库里取出早已备好的攀岩绳索和抓钩。
他将一套简易的安全扣绑在杨桀身上,然后像捆粽子一样将他牢牢固定在自己背上。
“我先上,三娘第二个,你们跟上!”
他后退几步,助跑,手臂猛地一甩,抓钩带着绳索呼啸着飞向上方,精准地卡在了一块凸起的岩石缝隙中。
用力拽了拽,确认稳固后,他手脚并用,借助着特战靴优良的抓地力,如同一只壁虎,飞快地向上攀爬。
就在他们一行人攀上峭壁三分之一高度时,山谷下方,张猛布置的陷阱区传来了剧烈的爆炸声。
“轰!轰隆!”
火光冲天,夹杂着钢珠破空的尖啸和突厥骑兵凄厉的惨叫。
张猛他们成功了,突厥人的主力被引入了死亡陷阱。
然而,陆辰的心却丝毫没有放松。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爆炸区外围的一小撮火把。
那支小队约有十余人,他们没有被爆炸迷惑,而是像一群经验老到的狼,脱离了大部队,果断地绕开了陷阱区,正沿着溪流的边缘,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峭壁下方逼近。
为首的一人,身形高大,即便隔着很远,陆辰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悍不畏死的彪悍气息。
是个百夫长,一个真正懂的战场的老手。
他猜到了自己的路线!
“快!加快速度!”陆辰低吼道。
下方的突厥小队也发现了他们,立刻张弓搭箭。
但攀爬中的目标极难命中,几轮稀疏的箭雨都被岩壁挡开。
他们很快放弃了无效的远射,开始加速冲向崖底。
陆辰心急如焚,他们现在悬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一旦被堵在崖壁上,就成了瓮中之鳖。
他迅速找到一处稍宽的岩架,将背上的杨桀用绳索暂时固定在岩壁的石笋上,对他和紧随其后的李三娘喊道:“掩护我!”
说完,他从战术背心里掏出两枚特制的“铁疙瘩”,这是他用缴获的火药和引信自制的闪光震撼弹,威力不大,但瞬间致盲致聋的效果却是一流的。
此时,那名突厥百夫长已经带着人冲到了崖底,正抬头狞笑着寻找攀爬点。
就是现在!
陆辰拔掉引信,默数两秒,将两枚震撼弹朝着下方的人群中心奋力扔了下去。
“捂住耳朵!闭眼!”
他大吼一声。
震撼弹在半空中爆开,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砰”声,紧接着,一团比太阳还要刺眼的强光瞬间吞噬了整个崖底。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崖底的突厥士兵瞬间成了没头的苍蝇,他们捂着眼睛,丢掉兵器,痛苦地在地上翻滚,耳朵里嗡嗡作响,彻底失去了方向感和战斗力。
陆辰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抓住绳索,身体向后一蹬,整个人如同猎鹰般,沿着绳索高速滑下。
下坠的风声在耳边呼啸,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个在强光中仅仅踉跄了几步,就试图恢复过来的突厥百夫长。
百夫长凭借惊人的意志力,强忍着剧痛,勉强睁开一条血红的眼缝,模糊的视野中,一个黑影从天而降。
他下意识地举起弯刀格挡。
晚了。
陆辰在离地还有一人高时,双脚猛地蹬在岩壁上,身体改变方向,如同钟摆般荡到百夫长的侧后方。
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只有一尺长的格斗短刀。
刀光一闪。
百夫长举刀的动作僵住了,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脖子上那道细细的血线。
血线迅速扩大,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
陆辰稳稳落地,看都没看那缓缓倒下的尸体,反手一刀,干净利落地解决了旁边另一个还在挣扎的突厥兵。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崖底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几个失去战斗力的伤兵在地上呻吟。
陆辰抬头看了一眼峭壁上方的李三娘,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危机暂时解除了。
他走到溪边,掬起一捧冰冷的河水洗了把脸,硝烟和血腥味被冲淡了些许。
远处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张猛他们应该已经成功撤离。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他吐出一口浊气,抬头望向娘子关的方向,夜空深邃,几颗星辰在云层后闪烁。
这一夜,太过漫长。
他不知道,当他带着杨桀和那个所谓的“秘密”回到娘子关时,等待他的,会是嘉奖,还是一场更汹涌的暗流。
毕竟,想让杨桀永远闭嘴的,绝不止突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