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桀的呼吸猛地一滞,瞳孔深处的怨毒,被这句话瞬间搅成了一片混乱的漩涡。
他当然想看。
做梦都想。
可他凭什么信他?
陆辰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没有继续用言语逼迫,而是转身走出了柴房。
张猛和李三娘正守在门外,见他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公爷,这地方不安全,公主的意思是……”张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焦急。
“我知道。”陆辰打断了他,“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出人意料。现在回娘子关,才容易自投罗网。”
他抬头,目光扫过这片荒芜的废弃烽燧。
这里曾是前朝的军事预警设施,孤零零地矗立在官道旁的一座土丘上。
视野极佳,任何方向有风吹草动,都能第一时间发现。
易守难攻,更重要的是,无人会想到,他们会把如此重要的人犯,藏匿在这么一个显眼又破败的地方。
“三娘,”陆辰转向李三娘,“按计划行事。记住,声音不要太刻意,自然些。”
“明白。”李三娘点头,身影一闪,便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周围的荒草与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陆辰转身回到烽燧内部,这里比外面的柴房要宽敞些,地上生着一堆篝火,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他将杨桀从柱子上解了下来,但手脚的镣铐依旧锁着。
杨桀活动了一下麻木的手腕,眼神里的警惕和恨意丝毫未减。
陆辰没理他,一张矮几,放在杨桀面前。
接着,他将一只温热的陶碗推到杨桀面前,里面是香气扑鼻的羊肉汤,肉烂汤浓,撒着几粒青翠的葱花。
在这寒夜里,那股热气和肉香,足以勾起任何人的馋虫。
杨桀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但随即偏过头,脸上尽是不屑。
这点小恩小惠就想收买他?
可笑。
陆辰毫不在意,又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了矮几上,就在那碗羊肉汤的旁边。
“啪嗒。”
一声轻响,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深潭。
那是一枚兵符。
铜制,巴掌大小,造型古朴,上面用篆文刻着四个字——“东宫六率”。
常年的摩挲让兵符的边角圆润光滑,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暗金色泽,但那股属于军中权柄的肃杀之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杨桀脸上的不屑瞬间凝固,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僵在了原地。
他那双死灰般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从震惊到怀疑,再到不可置信的狂乱。
他死死地盯着那枚兵符,仿佛要把它烧出一个洞来。
“你……你从何得来此物?”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陆辰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坐到他对面,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汤,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味道不错,可惜凉了点。”他放下碗,抬眼看着几乎要崩溃的杨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有人托我转交给你,算是一份‘买命钱’。”
“买我的命?”杨桀冷笑,笑声里充满了自嘲。
“不。”陆辰摇了摇头,“买的,是你闭嘴。”
恰在此时,烽燧外,夜空中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
一声长,两声短,是林间常见的雀鸟叫声,若不仔细听,很容易就会忽略过去。
陆辰的眼神微微一动,端起碗,又喝了口汤。
杨桀的心却猛地揪紧。
他不是蠢人,常年在刀口舔血,对危险的嗅觉远超常人。
这鸟鸣声……太刻意了。
他看向陆辰,发现对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看来,不止我一个人关心你的死活。”陆辰用汤勺轻轻敲了敲碗沿,“刚刚过去的,应该是突厥的斥候。颉利可汗看来是真不放心你落到我们手里。”
杨桀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当然知道自己知道的秘密对颉利可汗意味着什么,灭口是必然的。
“别急,”陆辰安抚他,可话语里的内容却比刀子还冷,“突厥人还算好的,至少他们是敌人。怕就怕……自己人也想让你永远开不了口。”
话音刚落,外面又传来一阵鸟鸣。
这次的叫声变了,变得有些急促,像是两只画眉在互相示警。
陆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放下碗,眉头微皱:“看来秦王殿下的人也到了。动作倒是真快。”
杨桀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突厥人、秦王……这两方势力,任何一方想要他的命,他都插翅难飞。
他现在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一个行走的死人。
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陆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他要一层一层剥掉杨桀的希望,将他逼到绝境,再给他指出那唯一的、通往复仇的生路。
就在杨桀的心理防线摇摇欲坠之时,第三种鸟鸣声响起了。
这一次,声音尖锐而急促,连续不断,如同杜鹃泣血,带着一种不祥的征兆,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李三娘在用暗号告诉他——有大队人马在调动!
陆辰猛地站起身,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走到杨桀面前,一把抓起桌上那枚“东宫六率”的兵符,用力推到杨桀的胸前。
“听见了吗?”陆辰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这支人马,不是突厥人,也不是秦王的人。他们……来自东宫!”
“不……不可能!”杨桀失声吼道,这四个字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为什么不可能?”陆辰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们要的不是活口,他们要的是‘灭迹’!是确保所有的秘密,都随着你的死,被彻底掩埋!你以为你为之尽忠的人,会保你?他们只会把你当成最后一个需要清理的污点!”
“被故主势力灭口”,这几个字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在了杨桀内心最柔软也最顽固的地方。
他可以为故主去死,死得毫无怨言。
但他无法接受,自己拼死守护的忠诚,换来的却是对方无情的灭口和抛弃!
这比千刀万剐还要痛苦!
“啊——!”
杨桀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猛地抓住那枚兵符,指甲因为过度用力,深深地嵌入了坚硬的铜符之中,渗出丝丝血迹。
他那坚冰般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我说!我全都说!”他抬起头,双目赤红,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盟约……盟约不是我私下定的!是宫里的一位贵人牵线!”
陆辰心中一凛
“那位贵人,不仅给我们提供军械库失窃的流向情报,还承诺……还承诺在最关键的时候,为突厥大军,打开北境的一处重要关隘——武宁关!”
武宁关!
陆辰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可是大唐北境防线的咽喉!
“信物是什么?你们如何传递消息?”他追问道。
杨桀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都咳出来,他颤抖着说出了最后的秘密。
“信物……是一支金步摇,用南海珍珠和西域宝石打造的……独一无二的金步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