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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群玉

    随着群玉山的显露,玄圃陷入了狂乱的激荡。

    它绵延六百里,这种激荡从群玉拔起之处起源,向着深处漫延而去。

    先是那条携带南都而来的、挂在树上的长蛇,它不安地躁动起来,猛地挣脱了女子已很薄弱的掌控。

    而後是周围的一切,变形的花木、发狂的妖兽、污浊的雾气————几千年来寄居无主之园中,此时仿佛遇见了它合法的主人,又如阴鬼被光明照射,全都疯狂地躁动起来。

    山脚下的花木在肉眼可见地枯萎死去,而妖兽则纷纷向远处狂奔。

    群玉山渐渐成型,裴液立在不断升高的山顶望着这一幕。

    像是一场浩大的动乱。

    石簪雪在高高的枝干上停下来,一只双目赤红的钦原正从她脸颊擦过。

    石簪雪随手一剑将它截断,血溅在颊上,她没有理会,仍然向着深处望去。

    天空中黑斑点点,俱是生有两翼的妖兽;下方林中,同样泛着无数隐隐的躁动,在朝

    着他们逼近过来。

    枝头轻轻下压了一下,群非从她身後跃了上来。

    「怎麽会突然————」她怔怔。

    这位贵公子般的七玉也没有玉树临风的气质了,身上全是血污,头发结成板块,妖物的腥臭盖住了她。

    「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麽。」石簪雪凝望着,浑浊的雨幕遮盖着天地。

    她转身向前迈了一步,轻盈坠在地上,望着树下的几人:「大家伤势还好吗。」

    「只商师弟受伤重。」姬九英给商云凝缠着肩颈的创口,低声道,「云凝,後面我来先锋吧。」

    「无碍。」商云凝脸色微白,但神情自若。

    「不若大家先在此休整,我往前面去看看。」石簪雪握了握剑。

    「别。」姬九英仰头看向她,「你状态又好到哪里,若要探查,也应是从我和群师妹中选。」

    「大家还一起走就好了。」商云凝道,「现在也不是休整的时候。」

    立在一旁的岑瀑江溯明也俱都点头。

    石簪雪沉默一下:「我没想到大家全都跟来,其实我想你们退回去为好。刚刚过去的血肉之潮不知是何物,此时园中又暴乱起来————我担心晚一些,可能会出不去了。」

    「那你为何不退回去。」姬九英蹙眉,「你不是八骏七玉的一员吗?还是觉得我们不是。」

    「我也不会回去。」群非也从树上落下来,低哑道,「裴少侠在我等护卫下遇险,他尚未安全,我岂能顾惜自身。何况还有南师姐。」

    商云凝点头:「我等和石师姐同进同退,必得先救出裴少侠。」

    姬九英冷哼一声,石簪雪有些疲惫地看着她,难得露出个笑,低声道:「多谢姬师姐追来。」

    石簪雪固然冲得最深最猛,但後面的几人也一直在顺着她的痕迹跋涉,从未停下。

    除了公孙既酪、陆云升留外协调法器事务外,姬九英、群非、商云凝、岑瀑、江溯明五人都来到了下面。

    终於在一具刺蛇的屍体旁,他们追上了石簪雪。

    而後他们一直往深处而来,直到刚刚开始下雨,然後突兀地遇到往外延伸的诡异血肉。

    那些东西宛如潮水,又隐隐结成一面真玄之墙,将他们往後逼退了三四里。

    但石簪雪没有停下,她跃上树梢,硬顶着它还未成型的缝隙,强行突破了过来。

    再回过头时,几人也全都跟在後面。

    「至少大家没有以前那麽害怕这里了。」石簪雪微笑一下,「这些东西早该全都砍光我杀了二十三只了。」

    「比你多五只。」姬九英淡声。

    「————我只有十九只。」群非小声。

    「大概七八十吧。」商云凝道。

    「七只。」岑瀑道。

    「七只半。」江溯明昂头。

    「你什麽半?」岑瀑皱眉。

    「我跟商师兄合砍了一只。」江溯明道,「我都砍一半了,商师兄过来一剑杀了。」

    「是你快被砍一半了吧。」岑瀑道。

    石簪雪向後倚在树干上,按着剑笑笑。

    其实艰难之处何止是这些看得见的危险呢?大家心里都是明镜。

    一路上的所见,黑衣人的屍体,有的被花兽所杀,有的被蜚目侵蚀,还有一瞧就是死於裴少侠的剑,头颅滴溜溜滚了一地。

    但无论他们如何死去,都改变不了烛世教徒的身份。

    玄圃深处为何会有烛世教徒呢?

    这是个不太难想明白的问题。情势固然不明,但大家已能隐隐感受到。

    玄圃入口,只在群玉阁之後;七年来坐於玄圃深处者,只有掌门一人。

    烛世教的事情,只是八骏七玉不知道,两位池主一定是知晓的。

    聂师兄、杨师兄结伴去寻周池主,希望问得她的态度,但最终也没有音信。其实周池主至今没有进来搜捕南都,其态度就已可猜到了。

    从某种层面来说,坚定选择追随裴液的八骏七玉,也许是在自绝於天山。

    究竟谁是叛徒呢?南都,还是剩下的十四人?

    所以连一直最锋利、最坚定的【安香】也会说出「你们退出去吧」,她愿意孤身去寻那个谒天城的少年,愿意与他同死。

    但并不想强绑几位一同长大的同门。

    「八骏七玉死於玄圃,想也正合其职。就和前辈们一样。」姬九英低头看着手中之剑,「我不知晓池主们在谋划什麽,又有多少考量,但八骏七玉就是为剿除玄圃之祸而受剑的。无论外面如何,都不妨在这里多杀几只畜生,一路往里杀进去,杀到死为止————若是见了裴少侠,他一定也愿意同我们并肩。」

    雨声淅沥,石簪雪垂下手来,揉了揉她的头。

    姬九英仰起来,眯眼看她。

    「早在典阁里通宵秉烛时,我就知道咱们是一辈子的好姐妹。」石簪雪笑道。

    姬九英冷哼一声:「你的上一个好姐妹已经跟你反目了。」

    「」

    「要是白师妹在就好了。」江溯明不太敢参与师姐们的斗嘴,望着商云凝泛着碧色的毒创,「咱们就不用这麽小心翼翼。」

    「咱们要是出去,就把他们都叫回来。」姬九英道,「谒天城里换人去守好了,要是天山没有容身之地,咱们就和裴少侠杀进玄圃,直到死在里面。那也很好。」

    「莫名其妙。」石簪雪笑,「裴少侠可没同意跟你一起死,人家在神京还有爱侣呢。

    你死就自己死好了,自作多情。」

    姬九英脸红了,瞪她:「跟那有什麽关系!」

    群非在旁边也笑出来,姬九英给商云凝系好绳结,冷脸提剑站起:「少废话,继续走吧。」

    群非抿住笑跟在後面。

    石师姐追随裴少侠最坚定,所以几乎不在大家面前提,倒是姬师姐心直口快,有什麽想法就说什麽想法。

    群非不会说带着大家去死这种话,但她确实觉得那样也不错。书上说,西庭主会带领八骏七玉走入玄圃,终结这种灾祸。也许不在这一代应验,也许永远不会应验,也许这说法就是假的。

    然而无论如何,八骏七玉可以为之而死。

    大家确实期待着那样一个人,虽然只有石师姐坚韧不拔地相信和寻找。

    无论裴液少侠是不是西庭主,他都是本代八骏七玉的选择。

    大家都不会忘记谒天城里那一剑,就算你没有追随对西庭之主,也一定追随了一位英雄,并不令颜面蒙羞。

    这片污浊而暴乱的世界里,雨幕淅淅沥沥,几人所见只有视野中的数丈,不知道深处发生了什麽,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麽。只秉着剑,再次向前方、向深处掠去。

    当然要找到裴液,当然要找到南都。

    群玉山仍在拔起。

    裴液并不是升得越高,望得就越远,更远的地方被迷蒙的雨雾笼罩,其实他辨认不太清楚玄圃在发生什麽。

    只是一切都在暴动。

    他不知道群玉山本身会对玄圃产生影响,本以为至少是在群玉山被放入西庭心之後,乃至西庭主登位之後,玄圃才会在律令中有所变化。

    但现在显然它直接受到群玉山的影响。

    这种影响也很难简单地描述为净化或者驱散,因为看起来群玉山并没有散发出什麽奇异的光芒,妖兽们也不是因为直接触碰到它的气息而狂乱。

    更像是群玉山苏醒之後,向玄圃投下了一道不可见的律令,令其尽快齐备。於是在这种推动或支撑下,玄圃加速了它原本就在进行的进程。

    像南衙给长安县发了道文书。他莫名想。

    连玉辔此时完全安坐下去了。两位天楼的意志并没有通过天地之力来对抗,或者说狡

    根本没有进行这种展露。

    连玉辔年轻时即在西境纵横扬名,在历代天山之主中,他不是很优秀的一位,资质可说是平常。但在当代江湖中,这是一个如雷贯耳的姓名。

    他比现在的危光、盛雪枫等人都高半辈,踏入天楼也已有多年,在这个境界里,也稳稳是偏上的一位。如今虽然行动迟钝,但能调动的力量也变得重逾山岳。

    但狡不知是何来由。

    一句词念完,就再未出手。那无形无质的屏障不止分隔开裴液与他人,而且朝着连玉辔附着而去,它无限地延展开来,慢慢地将连玉辔的躯体完全包裹。

    那应是灵玄所成,但灵玄之术的造诣亦有高低,连玉辔突破不了它,裴液也看不透它的成因。片刻之後,「狡」将一枚小小的苇叶之环放在地上,这道屏障就此闭合,将连玉辔锁困於其中。

    「这就是真幻虚实之权啊。」狡直起身来,望着脚下的群玉山,它已经拔得很高了,黑绿的林顶开始变得像毯子。

    「前辈说群玉山?」裴液道。

    「是啊。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没人找得到它。」狡用「裴液」的脸做出个和蔼的微笑,「现在看来,剑之【大梁】对应瑶池,水火之【实沈】对应玄圃,真幻之【降娄】对应的就是群玉山。

    「它一直存在着,但又并不存在,盖因真与幻之间的转换有其条件。」狡道,「当西庭崩塌,它也就成为幻影;当西庭要重新立成,它也再次显露於世间。」

    「所以,只有西庭心到达,人们才能找到它。」裴液看着,「怪不得烛世教在这里经营许久—群玉山有什麽作用呢?玄圃现在为什麽在变动?」

    狡望了一会儿:「我猜,它需要瑶池和玄圃的支持。」

    「什麽意思?」裴液看向他。

    「我和李缄猜测过很多个西庭立成的过程,其中有一种大概是,群玉山由於其本身的真幻」之性,并不具备太多影响现世的能力。」狡道,「如果要在现世立成一座广阔的西方仙庭,一定需要对当下天地人间的紮根。这种紮根」,可能是由瑶池和玄圃来实现。至於它们三个之间关系究竟如何,暂时有待观察你当心,别踢到这草环。」

    裴液微怔:「紮根?」

    「嗯。西庭主是掌天罚、主生杀的庭主,司天之厉及五残—「厉」就是天灾,五残」就是五刑。」狡道,「不过我们现在不知道它是如何达到这种权柄。」

    裴液怔忡一会儿:「我怎麽听着,群玉山像麒麟,瑶池玄圃像李家和五姓?」

    狡也微怔,然後哈哈而笑:「你莫说,是有些相似的味道,或者说,但凡治世之体系,总是如此。不过它们都是西庭三权,是平等的,想来只是职能有别。」

    「————唔。」裴液沉默望着变动的玄圃。

    「西方仙庭得有上千里吧。」他忽然道,「感觉能覆盖整个天山山脉。」

    「是啊。」狡也望着远方,「所以,这是天地之巨变,是我们时代的浩荡命运。

    77

    裴液这时仰起头,惊住,因为一缕白亮的日光照在了他的脸上。

    天山山门之前。

    周围忽然开始有些骚动,鹿俞阙依然仔细给面前的弟子喂了水,才直起身来。

    在这里出汗是很难的,但她确实累得有些热,这时骚乱变大了,鹿俞阙四下看了看,没瞧出源头。

    然後她意识到大家都在望向同一个方向,是西方,於是她也将目光投了过去。

    而後静住了。

    这时候她知道为什麽群玉阁令大家向山外迁移,又在关隘布防。

    那种莫名的慌乱和肃重在此时终於有了寄托的实体。

    ——

    天山永远澄澈,一望百里。

    而遥在群玉阁之峰後,一座更高的、缥缈的山的虚影凝固於天空之上。

    那不是错觉,因为它的下半已经凝实为真正的实体,似乎遥遥泛着美丽的光彩。

    而在更下面一些,一些隐隐的黑色正在慢慢流溢而出。遥遥看去,那些像是活物,仿佛在剧烈地抖动中分开,成为微小的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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