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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李缄

    这张脸真的很遥远,很陌生。

    陌生到裴液认为他本不该出现在自己的故事里。因为裴液自己就在故事的第一页上,再往前翻就没有了。那时候时间也许在流动,但一切应当还没有开始。

    那些时间里也会发生很多事情,但没什麽人关心,连裴液自己也很少回想。

    名叫奉怀的小城被群山环抱着,春春夏夏,世界仿佛就是那麽点儿大。

    公塾里教千字文的先生,好摆出严师姿态,但生着大小眼,佝偻着背。他把几本精装的《孟子》《荀子》当作宝贝,最爱不经意地带到课堂上,找机会引上几句高深的、孩子们绝对听不懂的话。那时候正午发亮的日光从窗子照在桌上,裴液支着下巴,恨不得飞跑去溪流里钓虾。

    林霖伯伯有最硬朗的身体,好像什麽都不能撼动他分毫,一只胳膊就能吊起来七八个孩子,大夥儿尖叫着挂在他小臂上,就像一个枝梢上结了一串桑萁。

    林珏跟屁虫一样追在他身後,五句里有三句是「裴液哥哥」,裴液带着她捉蛐蛐、斗草,但不能带她进林子里,於是想出城玩儿了就得先哄骗她回家。

    武馆里的师傅们都一身汗味儿,裴液武艺练得最好,最受夸奖,大师傅总是明里暗里劝他拜师,做个亲传弟子,以後接班武馆。那几个亲传弟子每天起早贪黑地练功,裴液全看在眼里,绝不肯上这种当。每天练一个时辰越爷爷的剑,已经足够刻苦了,堪称榜样,别的孩子们哪有回了家还私下用功的。那些都是封存的记忆,早晨街边摊子上热气腾腾的豆腐,傍晚酒馆里浓香刺鼻的味道,长满青苔的石板路,黑黑的屋檐上挂下清澈的雨帘……

    以及父母。

    裴液曾以为自己记不得他们的模样了。人大概在六七岁开始具备完整而连续的记忆,在此之前只有一个个片段。那些片段裴液可以调取出来,但他很久没有回想过了。

    他们离开得太早。八九岁的时候他可能会想念父母的模糊的音容,十二三岁就不会了。长大的自己和小时候的自己不是同一个人,文明有它的莽荒时代,人也一样有。

    一直以来,裴液对於家的怀念,就是对越爷爷的怀念;对於故乡的怀念,就是对武馆、青石路、雨天里酒香的怀念。更早的记忆是无意义的白雾。

    如今他在这里看到这张兜帽下的脸。

    确实遥远、陌生,像是梦境。

    在故事开始前的序章里,他们在尚未变卖的院子中掘土种豆,汲水做饭。男人挥起锄头刨出坑来,裴液跟在後面把种子撒进去,深一脚浅一脚。

    「小液,一坑四粒啊。」

    「哦。」

    「你丢的是五粒。」

    裴液低头皱眉看着,开始掰手指数。

    「数对了吗,那是几粒?」

    「三粒。」

    「热死我了。」裴液擡起小手抹了抹汗,抱怨道。

    男人笑笑俯下身,拾了一颗豆种出来,然後在他面前伸开手:「行了都给我,你玩儿去吧。」「我找越爷爷去了!」裴液踮脚全倒给他,这时候仰起头,看向他草帽下的脸,天光很亮,照得草帽下一片阴影。

    裴液对这张脸的模糊印象就只有这一刻。

    「你不会把我关在外面吧。」男人直起身来,含笑看着他,「记得给我留个门啊。」

    「………哦。」裴液道。

    鹑首裂开了一道缝隙。

    时隔多年,这张脸没有老去的迹象。鹑首确实拦不住这张脸,他不在裴液的心神境外,他一直就在他的记忆之中。

    裴液不认为他是他的父亲,他不知道父亲是谁、娘亲是谁,他想起来,他没有称呼过任何人「爹」和「娘」。只是确实那些白雾般的日子里,他就在那座宅院里含笑看着他。

    姬满留下的剑早令他和西庭心之间产生分隔,此时很顺畅地,西庭心化为一颗明润的珠子,从他额头飘了出来。

    黄衣在他面前伸开手掌,这颗明珠像豆子一样落在了他的掌心。

    「种往日因,得今日果。」黄衣微笑道,「小液,咱们种下的种子结果了。」

    裴液定定地看着他,听不见外界丝毫的声音。

    两年来,他做过很多种离奇古怪的梦境,这是里面最真实的一个。

    黄衣擡手,将这枚明珠扔向了群玉山顶。

    然後它消失了。

    西庭心回归了群玉山。

    瑶池、玄圃,都在以更快地速度苏醒,裴液感觉脚下的大地在颤动。

    裴液看不见西王母了,他只望见那座高石。

    如今那是一个空悬的王座。

    然後黄衣转头,仿佛挑选适合坐上去的人。

    也只差这一步了,仙君需要一副躯体。

    他目光先落在南都身上,南都握住剑刃的手苍白而颤抖,她仰着头,窒息般看着他,像是一朵死寂的花。

    但她竟然说话了,她竞敢直视着他,声音嘶哑:「这里没有人是仙君的信徒……你杀了我吧……」她恐惧又愤怒地咬着牙。

    黄衣用含带怜悯的眼神望着她:「孩子再怎麽淘气,亲长又怎麽舍得责怪呢?我会带你回昙在天的,小姝,你是三百年来天资最好的神裔。」

    「………」南都绝望而癫狂地笑了起来。

    黄衣转头擡手,向着连玉辔。

    他的召来没有生效。

    不是连玉辔有所抗拒,而是一只手握住了黄衣的手腕。制止了这个动作。

    一只苍老有力的、骨节分明的手,令人想起松柏、泰山和大地。

    黄衣转过头去,李缄的脸在他三尺之外,一双眼睛深邃、平静、清澈。

    黄衣淡淡看了他一眼,反手拧断了他的胳膊,「哢吧」声响如爆豆,血喷溅出来,李缄的左臂被拧成了扭曲的麻花。

    李缄没有表情,软而畸形的手依然握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拔出了腰间的剑。

    黄衣扣回兜帽,重新回到了黄衣之下。

    李缄举剑斩去,这一剑破开了黄衣,在其下之人的身上斩出了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黄衣同时按住了他这只手,连剑一同扯了下来。

    但那柄剑随即消失了,在半息之後的未来,它重新出现在了李缄的鞘中。

    「刚刚登入这个境界十年,就送到我面前来死吗。」黄衣看向他,「名剑【三羲身】,执掌未来之剑。这份礼物太贵重了。」

    「我猜得不错,它果然能伤到你。」两臂血流如注,李缄垂眸看向他腰间,「一柄也无……我推断你获得不了名剑。」

    黄衣擡手捏向他的头颅。

    「我没料到,你敢离开神京。」黄衣微笑道。

    「你敢在大唐现身,李缄又何吝一勇。」老人淡声。

    「求死得死。李主。」黄衣按住了他的额头。

    李缄似乎失去了行动的能力,他两眼如炬地看着黄衣。

    「一命换一命,可。」

    黄衣挑了挑眉,仰起了头。

    「凭你和麒麟?」他淡声道。

    谒天城府衙。

    巨大的天山舆图平铺在庭院之中。

    李神意赤足、披衣、散发,提着毛尖鲜红的笔,立在它的中央。

    为了用自己的血将它描绘出来,他几乎耗尽了心力。

    此时他感受到了某种讯息,盘腿跌坐,恭敬地向东方俯下了身躯,两掌平放,以头触地。

    低声诵道:「李氏在西,赤心中辅;凡血微末,麟神投目。」

    一道浩大庞然的意志进入了他的身体。

    李神意因感到渺小而恐惧,一动不敢动,身下的舆图剧烈地飘荡起来,仿佛要带着他腾空。但毕竟没有,那庞大的意志进入了舆图之中。

    在不知何处的黑暗之地。

    狡盘腿而坐,直面了那袭黄衣,血泪依然不断从他眼中流下。

    手中的笔微微颤抖着,在近乎失明的视野里,他在那片章表上收尾了。

    「神仙打架,区区凡人遭孙………」他喟叹着,猛地将手中金墨所写的章表提起,长卷如龙蛇般舞在空中而後从末端无风自燃。

    他踉跄站了起来,并指敬诵:「臣……敬奏玉皇山,以今吉辰,讽诵真经,恭祈九重天门道君,垂慈鉴映。愿颁敕命,载役神真,俾回凶而作吉,庶转祸以为祥!」

    大唐版图之上,天山的高空之下,麒麟的大唐天命直接降临了这里。

    李缄的胡须和黄衣的衣摆同时飘动起来,在天命【运势】的权柄下,这道黄衣成了不可接受的危险鲜明之物。

    隔膜开始从他和「大唐」之间产生。

    但黄衣没有什麽反应,他依然只望着高空,第一次显得有些惘然而沉默。

    骤然之间,风起云动。

    天山六百里,一只巨大的云气之手从天上破空而出,并指朝他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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