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黎依旧趴在他那根儿大树杈上抱着枪,瞄准镜瞄准前面的小豆丁,满脑袋想的都是现在给小豆丁脚前方来一梭子子弹,小豆丁们会不会吓得跟之前在南岛门口的那两只打架的猫一样蹦起来。
嘴上回答的语气懒懒散散:“没有哇,你看前边那几个小豆丁,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陈旺的声音冷静中带着几分执拗:“我不相信你杀了我的家人。”
夏黎点点头,也没跟他绕弯子,果断承认:“嗯,对,我没杀。”
陈旺猛地转头看向夏黎,眼神里突然燃起一抹光,带着望着最后一根稻草的希冀。
“真的!?”
夏黎:“你要是愿意这么信,你就信吧,你要是再不说实话,我可就要动手了。”
陈旺严肃着一张脸看着夏黎,声音更加肯定:“你压根儿就不会开枪。
你虽然手段诡谲,但你这个人也有些自私和自负,绝对不会冲动地把自己的自由彻底埋葬。
当时有那么多人,不可能所有人帮你掩盖真相,你要是不想把所有人都杀光的话就不会这么做。”
夏黎也知道陈旺现在就像陆定远说的似的,思绪已经冷静,彻底回过味儿,知道她不会动手了。
她干脆放下手里的枪,直起身,就那么抱着枪双腿自然垂直落下坐在了树枝上,表情无语地看着陈旺,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其实你这人挺没意思的,为什么一直执着于我杀没杀你家人呢?
在军区大门口击杀那几个孩子,纯属扯淡,正常人都不会干这种事。
你之前没反应过来,我还以为你是真傻。”
陈旺抿唇,他之所以可以确定夏黎大概没有杀他的家人,也正是因为夏黎现在趴在他旁边,拿着狙击枪指着部队大门口,就跟闹笑话似的。
夏黎他们做的这个局,实际上十分简陋,稍微一想全是漏洞,完全就是只能对抗脑袋发热的人,只要冷静下来一想,就知道不太可能。
而很显然,现在陈旺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视线定定地看着夏黎,眼神里并没有刚才的憎恨,反而是带着之前看向夏黎时的几分崇拜与敬仰。
“其实我崇拜您的话是真的,但我有更高的理想,我不会背叛我的理想。”
夏黎轻笑了一声,“崇拜就不需要了,被刺杀我的刺客崇拜,让我觉得心里挺膈应的。
比较理想的高低也大可不必,没有什么理想是比让所有人都能吃得饱饭更加崇高的。”
她视线扫向陈旺,微微勾起嘴角,饶有兴味地询问道:“所以你这话的意思就是你反应过味儿来,不准备告诉我们,你们的窝点在哪儿喽?”
陈旺看着夏黎没吱声,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模样,显然已经开启滚刀肉状态,不准备给夏黎任何回应。
这种方式可能对其他人有用,再好的审讯者只要捏不住对方的软肋,或者没办法打开对方的心扉,就没办法把一个不愿意说话的人的嘴撬开。
可夏黎不一样。
她身为一个好几十年的资深滚刀肉,可太知道怎么处理这些切不断、煮不熟、嚼不烂的劣质肉了。
论成为滚刀肉的时长,两辈子加起来,夏黎当滚刀肉的年头说不定比陈旺的岁数还大。
她看着陈旺轻笑了一声,有些感慨的道:“你还是涉世未深。
你知道吗?之前那10年,跟我爸妈住在一块儿下放的人,有好几个都选择自己结束生命。
这世界上不是只有死才是最痛苦的,有的时候人活着,死又没勇气死,活着又活不好,即使想死都死不掉,每天都受着无尽的煎熬,那其实比死还要惨。
就像我现在说放了你的侄子和侄女们,但你要是让我不痛快了,就算他们能回到部队里,能回到家里,但只要我想让他们的日子不好过,以我现在的身份地位,只要我一句话,甚至我都不用多说一句话,只对外人表现出对他们的厌恶,就会有无数人前仆后继地帮我打压他们。
霸凌,孤立,这都是最轻巧的结果。
当年我侄子在东北的时候,被人逼得精神出现了应激障碍,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都出现了极大的病理反应,多次险些自杀。
如果不是当时我已经进了科研部门,上面看到了我的能力,帮我保下人,现在这孩子指不定是什么样的结果。
你自己咬死不承认,撂挑子不干了,最多就是一死。
可你觉得你的侄子们,还有你的家人们,又能承担得了多少这样的后果?”
人最怕的不是刀子砍到脑袋上,而是刀子悬在脑袋上方,要砍未砍。
夏黎心里很清楚自己手里有多少权力,又有多大的影响力,也很清楚当年组织上帮她捞她侄子是因为什么。
这也是为什么她更感激无条件帮她去看侄子、让她得到消息还帮他照顾大哥一家的陆定远,而不是把所有功劳都算在帮她把侄子捞回南岛的“组织”上。
上位者的克制是整个社会和人民最大的福气。
以她现在的身份地位要是想要针对陈旺他家,稍微把自己的坏心思随口和一些心思不正、想要走偏门快速获得利益的人透一透,绝对够陈旺他们一家喝一壶的。
在这个还没限枪的年代,以后还有没有这一家人都不一定,真的不需要她动手。
她一直清楚自己的价值,只是不屑于去做这种卑鄙的事儿而已。
不过这些话用来说给“略通人性的陈旺”足够了。
陈旺此时的脸色已经煞白,额角青筋都蹦了起来。
他咬紧后槽牙,视线死死地盯着夏黎:“你不会是这样卑鄙的人。”
夏黎被他“这么信任的话”给逗笑了,“你是第一个这么信任我人品的人,这话我爸妈都不敢给我做保票。
在你心里其实也知道我就是这么卑鄙的人,不是吗?
要不然之前我说我杀你全家,还扔颗手榴弹,把你家里人炸得粉身碎骨,还对你侄子侄女下手,你压根就不会信。
我也不怕告诉你,我干的违规的事儿多了去了,偷偷弄死人的事儿也不是没有。毕竟我记仇这一点,在我身边这个圈子里是公认的,招惹我的人就没有一个能有好下场。
这话到时候审讯你的时候,你大可以告诉审讯人员,说我亲口跟你说了这些话。
反正咱俩是敌对关系,你说出来,人家也只会觉得你是在冤枉我。
不要对我的人品有太高的期待,说一句别人伤害我和我的家人,我可以以德报怨,不去报复对方,这话说给我的亲亲老公,陆定远,陆定远都不会信。”
夏黎把自己偷偷干的那些事儿说的相当理直气壮,完全一副你肯定拿我没办法,我无所畏惧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她十分欠打。
陈旺:……
陈旺额角蹦起的青筋清晰可见。
夏黎干脆利落地收起枪,从枝干上跳下来,伸手拍了拍陈旺的肩膀。
“话已至此,你愿不愿意说都随你,我只给你5分钟时间。
你不说……”
夏黎轻笑了一声,压低嗓音,语气有些像讲鬼故事一般的阴恻恻:“在云省这边大象挺多的,死在野象手里几个人也并不足为奇。
唔,越国人都能光天化日之下跑到咱们演习场呢,要是有跑散了的越国兵为了隐藏身份,途经顺手杀几个人……”
“不要再说了!!!”
陈旺只感觉夏黎这女人在他旁边一句又一句的,完全是在讲鬼故事。
尤其是在他真的觉得夏黎会做出那种事儿,也完全是那种“不合规”人的情况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