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死王当先跳入水中,陈青同时跟上。
池水冰凉,像是灵魂深处渗出的寒。水面上漂浮着无数双惨白的手,它们挣扎着、抓着、拍打着水面,然后一只只被无形的力量拖回水底,发出咕噜咕噜的气泡声。
陈青身上云袍微微发亮,小千也裹在他身上,再加上有避水珠,若不是刻意感受,他都不会有“冷”的感觉。
九咒道君没有下水。他盘膝坐在池边,一手捏着魂桥,一手轻轻按在池沿上。陈青能感觉到他的意念正随着池水往下延伸——那是他的神魂。九咒道君是灵体,他的神魂可以像水一样渗入任何缝隙。
越往下游,周围的光线越暗。
池面只有二三十丈见方,但池水越往下越宽,像是一个倒扣的漏斗。
陈青游了半柱香的时间,周围已是一片漆黑,只有云袍散发的微光能映出几步外的景象。
溺死的灵魂越来越密集。
它们不再是那些挣扎的手臂,而是一个个完整的人形。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他们穿着不同时代的衣裳,有的甚至穿着不知哪个朝代的官袍。
他们痛苦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一遍遍地沉下去,又浮上来。
沉下去,浮上来。
永不止息。
有人看到了陈青,有的似乎在求救。
陈青没有停。
他已用天神之眼看过——这些灵魂只是幻象。他们真实的魂魄早已消散,剩下的只是“溺死”这一执念的外化。救不了。谁也救不了。
就在此时,水池上面忽然传来一道白光,将整个水池都映得白茫茫一片。
陈青抬头。
就见墨绿色的穹顶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照亮了。
光很白,白得像雪,像昼,像天地初开时那一缕割开混沌的刃。
光芒一闪即逝,却将整个水域映得如同白昼。
陈青清晰地看到了水底的景象——无数溺死的灵魂蜷缩在池底,像是铺了一层厚厚的人毯。人毯的正中央,有一个幽深的洞口。
“前辈,昨日也是这么一道白光!”
溺死王指着水面上方,“以前都没有的!”
“好。”陈青看向下面:“继续带路。”
“哦……哦!就是那里。”溺死王指向下方:“那道裂缝直通地底封印法阵。以前有城主在时,没人能靠近那里。自从城主失踪,裂缝就越来越大——”
洞口不大,勉强能容两人并行。
洞壁上嵌着密密麻麻的人骨——有的已经发黄,有的还带着暗红色的血迹。骸骨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嵌在石壁中,像是被活生生按进去的,连临死前的表情都保存了下来。
这里的寒意更胜方才几倍,若是寻常人,眨眼间便已冻僵。
但对于陈青,与寻常池水无异。
一路平静度过,穿过一段狭窄的洞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
说巨大,却又不像洞窟。头顶的穹顶高得看不见顶,隐入一片墨绿色的雾气之中。
四周的洞壁都是倾斜的,向中央汇聚,弧线圆滑得不像是天然形成,更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捏出的轮廓。
但最让陈青注意的,是脚下的地面。
整个洞底都铺着黑色的结晶。
那是怨念凝固后的产物。陈青的血池里也有这东西,但极少。毕竟血池里怨念本就不多,好不容易得到一点,都会被阿竹吞噬。
而这里的结晶纯粹得过于可怕——每一块晶石里都封着一张脸。有恐惧的,有愤怒的,有绝望的,有麻木的。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洞底,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踩在万千人的指甲上。
陈青抬起脚,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封在晶石里的脸,又放下。
他看向空间的正中央。
那里有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个放大版的人。
身高足有数十丈,体型庞大得像一座小山。他的身体不是血肉,而是怨念凝聚而成的漆黑胶质。五官模糊不清,像是被什么融化了又重塑,只剩一个囫囵的轮廓。胸膛正中是一个空荡荡的洞,边缘参差不齐,有被焚烧过的焦痕。
那是心脏的位置。
他的心脏已不知去向。
而在他身上,有一只小猴。
通体漆黑。不是黑色的毛发,不是黑色的皮肤,而是整个身体都是黑的。黑得像炭,黑得像墨。没有一丝光泽,没有一丝质感。仿佛它只是一缕烟,只是恰好被捏成了猴的形状。
它在啃咬巨人。
像是野兽捕杀猎物时的充满野性的撕咬。
它每一次扑去,嘴里的獠牙就会在魔头身上撕下一团黝黑的怨念。那怨念在空中滚动,试图散开,却被小猴张嘴一吸,悉数吞入了腹中。
而那魔头的身躯只是轻轻一颤。被撕裂的部分蠕动着,扭曲着,像是沸腾的沥青,缓慢地、扭曲地重新长拢,恢复如初。
猴子再撕,魔头再愈合。
猴子再撕。再愈合。再撕。再愈合。
这个过程像是在重复同一个轮回。不知已经持续了多久。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魔头的声音在地底回荡,沙哑,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话语中满是痛苦,满是困惑。不是愤怒——愤怒早就被磨光了。只剩困惑。
猴子没有回答。它似乎不知道“回答”这个词的意思,也可能原本就没有语言。
它只是再次扑上去,朝着魔头的肩胛又是一口。
怨念撕裂的嘶哑声响彻整个地下空间,刺耳得像钝刀割老皮。
就在那一爪落下的一瞬间,陈青看清了——那小猴的脸。
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但他还是分辨出了那个轮廓,那个与他怀中躁动不止的袁洪,极为相似的轮廓。
陈青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小猴……质感与袁洪完全不同,但他确定,这也是四分之一个袁洪。
袁洪一直疯狂指向水底,并不是因为钗头凤,而是因为他的第三个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