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鸿的语调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你父亲死了,死在了黄矰手里。”
黄瑄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后又恢复了死灰般的平静。
“我知道!”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喉咙里像含着一块烧红的炭,随后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
“你想出去吗?”
黄瑄抬起头,看着赵鸿,这个年轻宗室站在阳光和阴影交界的地方,身上的衣裳被血浸透了大半,脸上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迹。
黄瑄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东西,那不是慈悲,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笃定。
“我想。”黄瑄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像是枯井里忽然涌出了一股泉水,“我想替我父亲报仇!”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双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根根暴起。
赵鸿朝身后偏了偏头:“既然想,那就跟上!我带你出去!”
黄瑄一家人对于赵鸿来说是意外之喜,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这里。
在他们一行人从旧仓场的大门鱼贯而出的时候,城里的景象和他们进去时已经完全不同了。
城南和城西两个方向同时升起了滚滚浓烟,黑色的烟柱裹挟着暗红色的火光直冲天际,到处都是喊叫救火的声音。
哭喊声、叫骂声、奔跑声、铜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整座思明府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人群。
赵鸿看到这种情况略微有点疑惑,他们进入思明府的锦衣卫一共也才十多个人,能制造出这种规模的火灾吗?
或者说是这座城在火灾预案方面做得太差了?
总之现在没有人有空来管他们。
目前城西的火势最大,浓烟最浓密的地方,火光几乎映红了半边天空,那里可是黄矰的粮仓所在地,囤积着他手底下几千士兵赖以生存的粮草。
那里的粮食足够他的军队吃上一整年的粮食,此刻正被火焰一口一口地吞噬,火灾逼近粮仓,现在有人能来管他们就怪了。
城南的火虽然小一些,但胜在点多面广,好几处民居同时起火,火势借着晨风迅速蔓延,将大半个城南都笼罩在了烟尘之中。
街上的土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有的提着水桶往起火的地方跑,跑到半路发现火势太大,又折回来找更多的人。
赵鸿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目光在浓烟和混乱中来回扫视,将周围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路口、每一队慌乱的土兵都收入眼底。
他的脑子里出现了一张思明府的地图,每一条巷子、每一个拐角都清清楚楚,他根据周围士兵的情况很快就得出一条最快、最安全的出城路线。
一路上遇到几拨土兵,都因为浓烟太大看不清面容,又见他们穿着自己人的衣服,脚步匆匆地往东走,只当是奉命去东门增援的,没有过多盘问就擦肩而过了。
有两回土兵甚至朝他们喊话,问城南的火怎么样了,赵鸿压低嗓子用当地的土话回了一句“烧得厉害”,对方骂骂咧咧地继续往城南跑,根本没有起疑。
东边的城门和平时一样半开着,守门的土兵已经把城门推上了大半,只留下一条勉强能容两人并行的缝隙。
几个守门的士兵站在城门口,正伸长了脖子往城里看,踮着脚尖张望那些浓烟的方向,似乎在讨论着这场大火的情况。
“城南那是谁家着了?烧得这么厉害!”
“听说是好几处一起着的,是不是有人故意放火?”
“放火?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思明府放火?不要命了?”
就在这时候,他们看见了赵鸿他们这一队人的靠近。
见一队“自己人”快步朝城门走来,领头的一个土兵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你们是谁手下的,来这里做什么!”
“还有城里怎么回事?哪儿起火了?难道我们的粮仓真的着了?”
然而赵鸿并没有回复他,老吴的职责是看守被关押的人,没有理由出现在城门,赵鸿自然不能用他的名号来混出去。
赵鸿的目光越过那个问话的土兵,扫了一眼城门打开缝隙的宽度,又扫了一眼城门外官道的走向。
他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不快,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那守门的土兵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瞎了你的狗眼!”赵鸿张口就骂,甚至他用的是思明府本地土语的腔调,和他平时说话的声线判若两人,“黄大人让我们出城去求援,粮仓都快烧没了,你他娘的还敢拦路?”
他一边骂一边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停,身后跟着的众人也紧跟着他的步伐,整支队伍像一把楔子般往城门缝隙里挤。
那守门的土兵被骂得一愣,下意识地侧开身子想要让路,但他旁边一个年长些的老兵却伸手拦住了他。
“求援?”那年长老兵上下打量着赵鸿,眼神里带着几分狐疑,“求援怎么不骑马?你们这么多人走路去求援?黄大人的手令呢?拿出来看看!”
赵鸿脚下不停,嘴上却不饶人,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老兵脸上:“手令?黄大人正在粮仓那边指挥救火,哪有工夫给你写手令!”
“你要是不信,自己去看!看完了回来告诉黄大人,就说东门这几个不长眼的东西拦着不让求援,等火把粮仓烧完了,看黄大人剥不剥你们的皮!”
他这番话几乎是吼出来的,那年长老兵被吼得缩了缩脖子,眼神里的狐疑已经被畏惧取代了大半。
万一这小子说的是真的,黄矰正在火场那边急得跳脚,自己跑去问他有没有派人求援,岂不是撞在刀口上?
可万一这小子说的是假的,黄矰追究起来,怎么都是自己失职。
就在他犹豫的这一眨眼间,赵鸿已经挤过了城门缝隙,他身后的沈翼紧跟着挤了过去,然后是陶成,然后是黄瑄一家,再然后是那些手持兵器的汉人官员们。
队伍像一条蛇一样从城门的缝隙里迅速滑过,等那年长老兵回过神来的时候,最后一个人的衣角已经从缝隙里消失了。
“站住!站住!”年老士兵终于反应过来,拔腿就追,嘴里喊着,“关上城门!别让他们跑了!”
但已经来不及了,赵鸿一行人一出了城门就像是鱼归大海,脚步骤然加快,沿着官道飞奔而去。
守门的几个土兵追出城去,追了不到一百步就放弃了,他们这点人手,要是刚刚关门通报还能拦住,现在就算追上了似乎也不是对方的对手。
他们每个月就领那么几个铜板,总不至于真的玩命吧?!
那年长老兵气喘吁吁地跑回城门口,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对守门的土兵们说:“快去禀报黄大人!出大事了!”
仅仅半个时辰之后,思明府知府衙门的后堂里,黄矰铁青着脸坐在太师椅上,左手死死攥着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色。
他面前跪着三个土兵,正是东门守门的那几个,三个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跑了?”黄矰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后堂里却冷得刺骨。
“守城墙的也有好几百人,眼睁睁看着一群人跑了?跑的还是老子关在旧仓场的汉官?”
那年长老兵浑身抖得像是筛糠,上下牙碰得咯咯直响,嘴里不住地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那小子说是您派去求援的,小的实在不敢拦……”
“不敢拦?”黄矰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那年长老兵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粮仓被烧了,汉官被劫了,黄瑄被救走了,你说你不敢拦?”
他的语气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平静得让在场所有的心腹都觉得毛骨悚然。
“来人。”
“把东门当值的这几个,还有昨天在旧仓场里收了钱带人进去的那几个人,包括牛老三,都拖出去砍了。”
三个土兵猛地抬起头来,脸上写满了恐惧,几名士兵过来将他们拖向外面,几声惨叫声在门外戛然而止,像一只被拧断了脖子的鸡。
黄矰将茶盏重重地磕在桌上,瓷器与木面相击发出的脆响,大量碎瓷片飞了出去,但暂时没有人敢来清理。
另外一边,赵鸿一行人已经离开了思明府的范围,与在外面接应的暗哨合流。
赵鸿的人早已准备了替换的马匹和干粮,一行人在官道旁的一片竹林中稍作休整,黄瑄的妻子和孩子被扶上了马车。
沈翼走到赵鸿身边抱拳道:“殿下,末将方才在路上大致数了一下,愿意跟末将一同投效殿下的汉人官员有七八个,都是以前在南宁卫和柳州卫当差的武官。”
“文官那边陶大人已经跟他们谈过了,有十来个愿意跟殿下回营,其他人想先回各自的家乡去,等局势安稳了再做打算。”
赵鸿点了点头,没有强求,这些文官不是他此行的目标,陶成和沈翼这两条大鱼已经进了他的网兜,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让他们自行返乡吧,给些路费。”
就在这时,吕布和赵云各带一队骑兵疾驰而来,到了竹林边翻身下马,接应他们往军营的方向而去。
回到大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黑了。
中军大帐灯火通明,赵鸿换好了衣服坐在主位上,将黄瑄带到了帐中央,朝在座的将领们介绍道:“这位是思明府土知府黄瑄,黄老知府的嫡长子,也是黄矰的兄长。”
黄瑄站在大帐中央,身上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但面色依旧蜡黄,被关了这些日子让他的身体虚得厉害。
他朝在座的将领们拱了拱手,开口时声音还有些颤抖:“多谢诸位将军收留,黄某……黄某这条命是殿下给的,不知道应该如何报答。”
“黄大人不必多礼。”赵鸿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示意他在旁边坐下,“我救你出来对我们这次攻城也有帮助,我需要你帮我把黄矰从思明府里赶出去。”
黄瑄坐下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划过一抹极复杂的神色。
他当然恨黄矰,恨他弑父夺位,恨他把自己关在暗无天日的仓房里,恨他夺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但要让他亲手把刀锋指向自己的亲弟弟,这份血脉的重量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卸下的。
他用沙哑的声音问赵鸿:“敢问殿下,若是我帮殿下攻破了思明府,黄矰他……他会怎样?”
“会死!”
赵鸿没有委婉,直接了当的告诉了他答案。
“他杀了朝廷命官,逼死自己父亲,囚禁自己的兄长,聚众谋反,窃土称王,按大明律法,罪在不赦!”
黄瑄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黄矰杀父之时便已不再是我弟弟了,这个道理,我在仓房里提心吊胆的那几天就已经想明白了。”
“殿下需要我做什么,请明说吧。”
“城中还有多少人是忠于你的?或者说是忠于你父亲的?”
黄瑄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脑中仔细地过了一遍思明府各营的将领,才缓缓说道:“我父亲在思明府经营了三十年,军中老将大多受过他的恩惠。”
“各个营寨的士兵,大概有五成是跟我父亲打过仗的老兵,这些人对黄矰算不上有多忠诚,只是局势比人强,不得不低头。”
“另外三成是被黄矰用金银收买的,还有两成是被抓来强制充军的壮丁,这些人只要情况不对就会反水,真的忠心于他的可能不到一成。”
“现在的东门守将是我父亲当年的亲兵,我若是能联络上他,他有七成把握愿意倒戈,北门和南门的守将我也认识,他们两个欠我父亲人情,但要让他们开城门需要花些功夫。”
“西门的守将是黄矰的人,这个恐怕无法说服。”
白起一直抱臂站在旁边,听到这里开口说道:“足够了,只要有一处城门能从内部打开,我们就能轻松取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