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舷上的木刺扎进掌心,他却浑然不觉。
他想起半月前路过洞庭湖畔,见那龙皇庙年久失修、香火冷清。
蛛网密布,泥塑的龙神像缺了一只眼睛,看上去甚是滑稽。
他当时心中不屑,觉得这种迷信之物留着也是碍眼,便命人炸毁了那尊泥塑金身。
当时只觉痛快,看着庙宇轰然倒塌,他还哈哈大笑。
觉得为民除了一害。
此刻想来,竟是一脚踏进了鬼门关!
再看那一边。
顷刻间,涡心之内异变陡生!
旋转的水墙向两侧分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撕开。
发出"哗哗"的巨响,露出湖底真容——
乱石嶙峋如犬牙交错,青苔覆盖的巨石间,一个硕大的黑洞幽幽张开。
仿佛一只沉睡千年的巨眼,正缓缓睁开。
那黑洞深不见底,边缘的水流呈现出诡异的螺旋状。
将周遭的一切——鱼虾、水草、甚至光线——尽数吞噬进去。
连声音都被吸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
落水的朱樉,此刻正在这旋转的涡流中苦苦挣扎。
他像一片枯叶,被狂暴的水流撕扯、抛掷、旋转。
每一次试图浮出水面,都被更猛烈的浪头拍回深渊。
肺里的空气早已耗尽,胸腔像是要炸开一般。
眼前开始出现斑驳的黑影,耳边是轰鸣的水声。
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又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
"难道......老子真要死在这儿?"
这个念头刚闪过,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便从脚下涌来!
那黑洞仿佛有了生命,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像是饥饿的野兽终于等到了猎物,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存在发出了满足的叹息。
将他整个人一口吞了进去!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朱樉感觉自己像是在一条冰冷的隧道中飞速下坠。
四周是粘稠如墨的湖水,压得他耳膜剧痛,眼球都像是要被挤出来。
他拼命挣扎,四肢却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束缚,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千年。
下坠的势头终于减缓,他重重地摔在什么东西上。
却奇异地不疼,反而有种落入棉花堆的柔软。
他睁开了眼睛。
周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像是千万年的淤泥混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
令人作呕。
那气味钻入鼻腔,直冲脑门,让他差点再次昏厥。
忽然——
一点绿光在远处亮起,幽幽的,像是鬼火。
又像是坟地里飘忽的磷光。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无数点绿色的荧光自黑暗中浮现,如同夏夜的萤火虫。
又像是坟地里飘忽的鬼火,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它们缓缓飘动,聚散离合,像是在跳着某种古老的舞蹈。
借着这微弱的磷光,朱樉终于看清了四周的景象。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几乎停跳。
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眼前,是三座高耸入云的白骨塔!
那塔身完全由人骨垒砌而成——
胫骨为基,层层叠叠码得严严实实,像是某种诡异的建筑工艺。
每一根骨头都泛着惨白的光泽。
肋骨为梁,交错搭建出塔身的骨架,在磷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化石。
无数颅骨镶嵌于塔腰之上,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地盯着他。
齿牙森然,仿佛在无声地狞笑。
又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痛苦。
那些颅骨有的还保留着生前的表情,有的张口结舌,有的面目扭曲。
在磷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三万具?五万具?十万具?
朱樉数不清,只觉得头皮发麻,胃中翻江倒海,差点呕吐出来。
他下意识地后退,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退。
四周都是白森森的骨墙,脚下也是细碎的人骨。
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踩在了无数人的脊梁上。
绿色的磷火在骨塔的缝隙间一明一灭。
忽而聚成一团,忽而散作流萤,像是有生命一般。
那些白骨相互摩擦,发出"咯咯"的轻响。
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絮语,又像是骨骼断裂的脆响。
在寂静的湖底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那声音忽远忽近,忽高忽低。
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又像是在诅咒着什么。
"始皇暴政......沉璧入海......数万百姓殉命......"
断断续续的低语声传入耳中。
那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带着无尽的怨恨与悲凉,又带着某种解脱的平静。
朱樉脸色发青,刚想张口呼吸。
冰冷的湖水便裹挟着腐烂和腥臭的气息,涌入他的口鼻。
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却咳不出半滴水——
这里明明在湖底,空气却稀薄得可怕。
像是一个被诅咒的空间,时间在这里凝固,生命在这里枯萎。
恍惚之间,一段千年之前的往事,如画卷般在他脑海中徐徐展开——
昔年始皇帝二十八年,天下初定。
秦皇嬴政巡游至云梦泽,龙舟浩荡,旌旗蔽日,甲士如云。
十二艘楼船首尾相连,绵延数里,金戈铁马,气势恢宏。
行至洞庭,骤遇狂风,浪高数丈,船不得进,龙舟险些倾覆。
左右皆惊,以为水神发怒,跪地磕头不止。
额头磕在甲板上鲜血淋漓。
始皇立于船头,面色阴沉如铁。
玄色的龙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紧握腰间佩剑,指节发白,目光如电,扫视着翻滚的波涛。
半晌,他令左右抛玉璧祭祀江神。
那玉璧温润如脂,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是他最珍爱之物。
祭祀之后,风浪稍歇,龙舟得以继续前行。
未几,有使者夜过华阴平舒道。
月色惨白,照得道路如同铺了一层霜雪。
遇一人持璧遮道,那人衣衫褴褛,面目模糊。
语焉不详:"为吾遗滈池君。"
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带着回响。
那人又曰:"今年祖龙死。"
言毕,忽然消失不见,唯余夜风呜咽,鬼气森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