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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71 章 公堂之上

    赵顺才却面露忧色,像有顾虑。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大老爷,只报长沙县……善化之朱县尊会否不悦?

    毕竟,暮云司距善化县衙不足五十里,名义上仍在善化县境内。

    若走漏风声,朱县尊颜面受损,日后恐给咱们穿小鞋……"

    长沙、善化两县,一南一北夹持府城,互相牵制。

    善化县治南迁后,与湘潭县接壤,暮云巡检司恰在其辖境之内。

    张巡检眉头紧锁,冷哼一声,像在发泄不满。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阴冷。

    "本官乃朝廷命官,为圣上效命,秉公执法,问心无愧!

    本官公事公办,又岂容旁人置喙!"

    他嘴上强硬,心中却另有盘算。

    那善化知县朱敬,与他八字不合,处处掣肘。

    五年不得升迁,皆因此人在知府面前进谗,像条毒蛇在暗处咬人。

    上次那个走私案,明明是他先发现的,结果被朱敬抢了去。

    功劳全成了人家的,自己还落了个"办事不力"的评语。

    今日此案,他偏要跳过善化,直报长沙县之王县令。

    待功劳到手,看那朱敬能奈他何!

    像打了个胜仗一样得意。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却品不出滋味。

    他的目光落在堂下那个正在狼吞虎咽的"犯人"身上,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朱尚啊朱尚,"

    他在心里默念,"不管你是什么来头,落到本官手里,算你倒霉。

    这几万两黄金,本官要定了!"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风声,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张巡检抬头看了看那个被雷劈出的窟窿。

    阳光正好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光斑。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安,像有什么东西被他忽略了。

    但很快,对黄金和升官的渴望就压过了这丝不安。

    "赵顺才,"

    他放下酒杯,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去,把那'朱尚'的供词整理一下,本官要连夜写成公文,明日一早就送往长沙县衙!"

    "遵命!"

    赵顺才躬身退下,脚步轻快,像只偷到油的耗子。

    张巡检独自坐在堂上,望着堂外那一方被飞檐切割的青天。

    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容。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穿绯袍、腰悬金印的样子。

    看到了朱敬那张气得发青的脸。

    然而,他却没有注意到——

    堂下的朱樉已经放下了鸡腿,正用一块干净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动作优雅从容,哪还有半点刚才的粗鲁模样?

    那双眼睛微微眯起,像只刚吃饱的猫。

    带着几分慵懒,几分玩味,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阳光从屋顶的窟窿倾泻而下,照在他身上。

    像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他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襟,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赵顺才见顶头上司铁了心要这么干,嘴角抽了抽。

    他眼角的余光瞥了瞥张巡检那张铁青的脸。

    那张脸上写满了"谁敢拦我谁死"的蛮横,他太熟悉这副表情了——跟了张巡检三年,每次这位主儿露出这种神色,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

    他终究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杵着。

    心里却在暗暗盘算:这案子透着邪性,那年轻人从头到尾不慌不忙,哪像个阶下囚?

    倒像是……像是来逛庙会的。

    话已经带到,邢攒典哪敢磨蹭。

    他一把抓起案上的卷宗,袖袍一甩便一路小跑出了门。

    官靴踩在青石板上"啪啪"作响,在寂静的衙门里格外清脆。

    额前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脖领子里,痒酥酥的,他也顾不上擦。

    出了巡检司的大门,他头也不回地扎进街巷。

    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拐角处,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气中回荡,像是有人在身后追赶似的。

    张巡检刚坐回椅子上,屁股还没坐热。

    手里的茶盏刚端到嘴边,还没来得及抿上一口,耳边突然炸开一声怒吼。

    那声音中气十足,像是从胸腔里直接喷出来的,震得他耳朵嗡嗡直响,连案上的茶盏都跟着颤了三颤。

    碧绿的茶水溅出来,在他崭新的官服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像是一朵丑陋的花。

    "好大的胆子!张麟,你身为朝廷命官,当值期间不好好干活,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喝酒作乐!"

    那声音像是平地起了一声惊雷。

    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在阳光下形成一道灰色的帘子。

    几只栖息的麻雀扑棱棱飞了出去,在公堂上空盘旋不休,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嘲笑堂上的乱象。

    "公然违反朝廷法纪,你眼里还有没有朝廷?还有没有皇上?"

    张巡检吓得两腿一软。

    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瓷片四溅。

    他双手死死抓住面前的公案边缘,指节都泛了白,青筋暴起,这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惊魂未定地瞪大眼睛,脖子僵硬地四处张望。

    心脏"咚咚咚"地狂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撞得喉咙发紧。

    这一看不要紧,差点没把他气晕过去——刚才吼他的人,竟然是自己抓来的那个阶下囚!

    此刻那"逆贼"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眼神里满是戏谑,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他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扬,衣衫虽然褴褛,却洗得干干净净,哪有半点阶下囚的狼狈模样?

    倒像是来视察工作的上官。

    张巡检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又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

    他猛地一拍案几,"腾"地一下跳起来,官帽都歪到了一边,露出底下稀疏的头发。

    他火冒三丈地吼道,声音都劈了叉:"反了!反了!一个小小的逆贼,居然敢在公堂上大吼大叫,还敢骂本官?

    简直是无法无天,目中无人!"

    他气得浑身发抖。

    手指着朱樉,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像是离了水的鱼,只顾着张嘴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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