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日一晃而过。
期间,李茂与往常一样,无聊了,就花钱请戏子来府中唱戏,觉得吵了,就打发人走,逗弄他养的那些鸟……
李熙心里藏着事,倒也未发现异常。
十六一早。
皇帝就登门了。
李茂今日的穿着极有派头,身穿麒麟服,头戴七梁冠,腰悬翠玉,脚踩镶嵌宝石的官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去奉天殿上朝呢。
客堂。
朱翊钧瞧着这样的李茂,有些忍俊不禁,心道:“我是要带你孙子进京,不是带你进京。”
“咳咳,李卿身子骨可还好啊?”
“承皇上隆恩,臣身体一向还不错。”李茂吃了三倍剂量的吊命药,时下面庞红润有光泽,说话也是中气十足。
朱翊钧微笑颔首:“爱卿可要好好保重身子,这李家的家啊,还要你来当呢。”
李茂赶忙说:“不管谁当家,都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
朱翊钧哑然。
旋即见李玲珑面色阴郁,打趣道:“李小姐是不是怪罪朕带你兄长进京啊?”
“臣女不敢。”
“呵呵……宫中女官还有空悬,你若想……”
“臣民不想!”
李玲珑垂着脑袋,都不拿正眼瞧他。
朱翊钧自讨个没趣儿,悻悻摸了摸鼻子,道:“你父亲不在,李爱卿年纪也大了些,你这做孙女的可要为爷爷减轻些负担才是,李家李雪已然证明,李家女子不输儿郎,你当以她为榜样……”
巴拉巴拉一大堆。
只换来李玲珑一句——
“臣女遵旨!”
朱翊钧愈发无趣,又与李茂说了阵儿体己话,便起身道:“朕离京日久,实不宜再耽搁了。李熙。”
“臣在。”
“与长辈告个别吧,朕在府外等你。”朱翊钧提前打断道,“不用相送,离别时光当好好珍惜才是。”
言罢,走出门去。
李熙收回目光,看向爷爷,认真道:“请爷爷放心,小熙不会让您失望的,也不会给李家蒙羞。”
李茂自得一笑:“我的孙子,到哪都能混得开。”
“哎,是。”李熙不好意思地笑笑。
接着,敛去笑意扶爷爷坐下,而后对着爷爷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爷爷……孙儿要走了。”
李茂上身前倾,微微弯腰,抬起胳膊用苍老的手摸着孙子脑袋、面庞,眉眼……
好一番之后,收回手道:
“去吧!”
“哎!”
李熙缓缓起身,转而看向李玲珑,叮嘱道,“玲珑,父亲不在,李家这个临时家主只能你来顶上了,可莫要偷奸耍滑啊!”
“哎呀,走吧走吧,我又不是没做过临时家主。”李玲珑别过头瞧向它处,语气不自然的说,“放心好了,不会败你的家的。”
“你这丫头……”李熙哭笑不得,“行吧,哥,这就走了?”
“娘们唧唧的,走吧走吧。”李玲珑浑不在意地摆手。
李熙却瞧见了她眼角的晶莹泪花,只当是妹妹不舍自己,便也没戳破妹妹的假坚强,只是笑了笑:
“哥又不是一去不回,莫要太想念哥哥。”
接着,
“爷爷,恕孙儿不能侍奉您跟前尽孝了。”
李茂好笑道:“哪来这许多啰嗦,快去吧,莫让皇上久等了。”
“哎,是。”
李熙做了个深呼吸,又深深望了眼爷爷与小妹,而后转过身,大跨步离去……
一刚一走,李玲珑便再也绷不住,大颗大颗的眼泪,扑簌簌地掉。
李茂一阵心酸,歉疚,轻声道:“玲珑莫哭,都怪爷爷……”
……
……
京师。
皇帝回朝,喜大普奔。
皇上终于回朝了,朝廷终于像个朝廷了。
复杂且冗长的恭迎之后,朱翊钧重返乾清宫时,已过了中午,简单对付了两口,又急急赶赴大高玄殿。
一走这么久,老爹虽不管事,可朱翊钧明白,老爹也没办法真正清闲,一定被那群人吵的脑仁疼。
不过,老爹也只是道了句:“回来了就好!”
如此,朱翊钧反而更歉疚了,再见父皇白发又多了些,不禁更是伤情。
“父皇,您又老了。”
“这不是很正常吗?”朱载坖笑着说,“儿子一天天成熟,孙子一天天长大,我这个做父亲、爷爷的,哪能不老啊,你当人人都是李青啊?”
朱翊钧沉默片刻,鼓足勇气问:
“父皇,您的身体……?”
“不行了啊。”朱载坖直言不讳的说了出来,见儿子愣怔,又是一乐,道,“父皇这身体一直都不太行,说实在的,连父皇自己都没想到居然能活到现在……去年也不行啦,今年也不行啦……一年一年都是不行不行的,可竟是安然活到了今日,你说神奇不神奇?要知道,连李青都不看好,连李青都惊讶……”
他似乎很得意。
朱翊钧却是笑不出来。
虽然他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好啦,父皇这也够不上英年早逝,纵观历史,父皇已远远超过平均值了,没什么可惋惜的。”
朱载坖自顾自道:“我本欲瞒一瞒你,可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要让你提前知道为好,要是太突然了,对你来说何尝不是一种残忍?可父皇既然说了,你若是再难过,岂不辜负父皇一番苦心?”
朱翊钧默默点头,问道:“父皇,您……很严重吗?”
“还能吃能喝能自主走动呢。”朱载坖微笑说,“还没到大限将至的地步,再活个两年不在话下,到时候李青也回来了,再给我续一续,兴许还能有五年之寿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命数由天而定,谁又敢说一定能活多久?”
朱载坖温和道:“所以啊,无论能不能活到五年,都是父皇的命数,心平气和地接受便是了。”
“是。儿臣明白父皇良苦之心。”
朱翊钧舒了口气,不再说这沉重的话题:“父皇,儿臣此次回京,还带来了李熙。”
“李熙?”
朱载坖大点其头,“这个好啊,李家人最是无私,且李家总是出能人,这孩子我也有所接触,假以时日必成大才,可为你之股肱。”
顿了顿,“李玲珑呢?”
“李玲珑……没来。”
“我是问的这个吗?”朱载坖白眼道,“都这么久了,不论愿不愿意,至少给父皇个准话吧?”
朱翊钧犹豫了下,道:“她答应做我儿子的娘了。”
“啊?这……你已经临幸她了?”
朱载坖都惊呆了,随即忐忑起来,急急道,“儿啊,你糊涂啊……你这样……还不如直接纳她为妃、让她进宫呢,好好的大姑娘肚子突然大了……你让她如何自处、李家如何自处?李茂是个面瓜,李宝可不是瓤茬,就算李宝能忍下这口恶气,李青呢?那厮发起飙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你说你,裤腰带咋就那么松呢?”
朱翊钧被骂得狗血喷头,也插不上话,直至老爹不说了,这才苦笑着解释了原委……
“这样啊……你们这些小家伙,还真是……奇思妙想,真会折中。”
朱载坖苦笑摇头,“她既然都答应帮你养孩子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嗯,还是让小王给你生吧,这样就是嫡子了。”
朱翊钧欲言又止,垂下头道:“可我不太想这样做。”
“你呀你……那女娃是模样可人,不过啊,也是骄纵惯了。俗话说娶妻娶贤,我还是更中意小王这样的儿媳,再说,小王也不难看啊,你莫要色迷心窍。”
朱载坖语重心长道,“娶她是冲李家,是冲李青,可不是为了娶她,既然不娶也能达到一样的效果,还是不娶为好,你说你图她啥?”
“图她刁蛮?图她乖张?图她……干巴巴的?儿啊,你这审美有点畸形啊。”
朱翊钧:-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