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当吗?
秦明暄沉默了许久,他低下眸,抬手抵了抵额角。
再抬眼时轻笑出声,青涩的眉眼间染着几分薄怒。
他是父皇的嫡子,同母弟中除了两个长得一模一样故而对他毫无威胁的双生子,就是还在襁褓的婴儿。
倘若江玉揽所怀的那个孩儿顺利出生,便是他的长子,幼弟和长子年龄相近,叔侄正好一块长大,一同读书、玩耍,在他的羽翼之下,不是威胁,而是助力。
他是众望所归的嫡出长子,东宫位置怎么会不稳当?
母后贤明有识、雍容有度,公允持平、慈严相济,得下拥护、得上敬爱,母仪天下,作为母后的长子,被立为太子,只要母后没有失去父皇的敬重,他没有辜负父皇的宠信,储君之位,又如何会动摇?
秦明瑄在心中强调,试图说服自己,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幼时——
他的七岁的生辰宴。
热闹过后,大他一岁的六皇兄病了,贞妃将本来要留下来陪母后的父皇叫走了。
当时母后的神态自然,大方得体,并无异色。
他向母后告辞,要回后殿休息,路上惊觉父皇送他的生辰礼物遗落在母后那,他回身亲自去取,却听见母后压抑的哭声,还有小吉姑姑低声劝慰。
本以为是因为贞妃截走父皇,母后委屈,他当即哄着母后,说要去将父皇找回来陪母后。
却知道了一件他无论如何也不想知道的事情。
他,大雍的嫡子,最尊贵的皇子,竟然是服内生子。
服内生子又叫居丧生子。
先代时,居丧生子获罪,居父母丧所生之子,莫肯收举(没有人愿意收养),为世情所不容,处处受人排挤。
至前朝,虽取消了针对居丧生子的刑罚,转以繁衍后嗣为大,不再将其视为违法,但世风顽固,居丧所生之子或送人、或过继,视为耻辱。
父皇威服天下,无人置喙,多的是为他描补的说辞。
但是母后不一样,母后是女人,为父皇描补,最简单的方式就是踩母后一脚。
但是父皇有能力且愿意护着母后,所以大家避而不提,一起忽视了这个污点。
而他是这个污点的证据。
他是母后为天下仪范之外做过唯一的错事。
所以母后哭。
不能以礼自守、匡正君失,是失德。
当父皇厌弃母后的那一天,这就是废后的理由。
无论皇后除此之外,做得再好,再得人心也没用。
母后的荣辱完全捏在父皇手中,他这个居丧所生的嫡子、太子,也一样。
母子同命,休戚与共,一损俱损,父皇随时可以翻脸,轻易将他废黜。
稳当吗?
秦明瑄低下头认真地写着折子,在心中打好腹稿,在纸上列好条陈,最后才是能送去给父皇批阅,可马虎不得。
他是最不该怕世人言语的人,因为从出生就已经够黑了。
父皇看似宽和好说话,实则掌控欲强得没边了,所有人都在他眼底下,想要掀桌子,只会自取灭亡。
所以他只能做一个至纯至孝的儿子。
这并不违背他的本心本意。
太子者,当仁孝以事上,宽和以御下,明断以临事,恭俭以修身,怀万民之心,守祖宗之法,为天下之储贰。
父皇有爱子之心,立他当太子不是为了拿来废的。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持身立正,即可。
孔承钧跪在下方默读竹简罪册,烧给孔圣。
秦明瑄微微弯了弯唇角,笑意温良。
大家都以为他带着父皇的圣旨,其实他根本没有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