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树洞天,阴霾散去。
那朵苍云缓缓落在地上,杵杖立於辛寧肩头的老貂,轻轻跃下,快步来到一头身中数箭的大妖身前。老貂嘆息一声,眼中满是心疼之意。
它仰起头来,望著苍穹,抬起手掌,对准天顶,伴隨著一阵柔风,丝丝缕缕道意从大袖中掠出。顷刻间。
穹云凝聚,淅淅沥沥的雨丝垂落……
“生之道?”
谢玄衣有些诧异,他伸出一枚手掌,雨丝捶打掌心,溅起氤氳的生机灵气。
这老貂,竟然参悟了生之道意?
放眼整个大褚,大离。
两座王朝,近千年来,除却禪师,便只有自己一人修成了这等道意。
某种意义上来说。
生之道的修行比灭之道更难。
这世道本就如此……杀人易,救人难。
或许在这一千年长河之中,也有其他修士,参悟出了生之道意,但能够將其凝道,修至大成的,却是没有出现在记载之中。
“不错……”
老貂望著谢玄衣,温声说道:“这道意,乃是古树之灵,赠予歷代镇守者的福荫。”
“什么?”
谢玄衣眼中浮现出不敢置信之色。
难道说,每一代镇守者,都能稳定参悟出生之道意?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老貂笑了笑,道:“谢山主,何必如此惊讶,您不也修出了生之道意么?”
谢玄衣一时只能沉默。
这场道雨持续了片刻,那些被远平侯铁骑重创的大妖,伤势得到了极大好转。
自己来得足够及时。
这一战,还算不上惨烈。
“你,便是谢玄衣?”
地面震颤。
那头巨大妖猿收了法相,不过却没幻化成人形,依旧保持著本尊真身的形象。
它看著眼前其貌不扬的黑袍年轻人,神色复杂。
就在刚刚。
谢玄衣救了它一命,按理来说,这是自己的恩公,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可回想著妖国对谢玄衣的传言。
大猿眼中仍残留著些许惊惧。
“怎么?”
谢玄衣笑了笑:“我和你想像地不太一样?”
“是……不太一样……”
大猿压低声音开口。
妖国弱肉强食,大妖血脉里都流淌著对强者的绝对尊重。
见识到了谢玄衣出手画面之后。
大猿此刻胆气已没先前那般足了,它本以为,喊来谢玄衣,会是一场灾祸。
一个远平侯,就险些將古树洞天覆灭了。
再来一个谢玄衣。
它们根本招架不了。
但不曾想,见了面才知道,谢玄衣似乎並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可怕。
这傢伙,非但没有杀妖,反而救下了这座洞天。
“哪不一样?”谢玄衣继续笑著问道。
“他们说,你好杀成性,曾血洗南疆,一夜屠了数千人!”
空中传来振翅声音。
鹰隼大妖拍著双翼,落在大猿肩头。
它同样畏惧地看著谢玄衣,鼓起胆子说道:“他们还说……你斩杀妖灵,从不眨眼。”
“他们?”
谢玄衣挑了挑眉:“妖国那些修士说的?”
鹰隼大妖有些不敢开口了。
或许是先前被远平侯道域严重压迫的缘故,此刻它心湖还未平復。
“谢山主的威名,可不止妖国知晓。”
辛寧苦笑一声,接过话题:“恐怕是全天下人都知道,谢山主是一个剑仙杀胚。”
“倒也是。”
谢玄衣洒然说道:“我的確不是什么大善人。血洗南疆是真的,斩杀大妖也是真的。”
顿了顿。
“只不过……我也並非滥杀无辜之人。”
谢玄衣坦然说道:“这世上有坏人,也有好妖。至於这段时日在北境长城造下的杀孽,更多是因为立场不同。”
就在不久前,悬北关大战,他以灭之道域,大肆绞杀哮风谷妖潮。
哪有什么对错?哪有什么正邪?
哮风谷大妖饿极了,想要南下吃人。
那么他便只能將这些大妖尽数斩杀。
倘若大褚王朝位於极北之地,元气枯竭,需要南迁……那么谢玄衣同样也会出剑。
做这些事情,无非是为了生存。
重活一世,谢玄衣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只认黑白死理的年轻人。
他认了姜凰做妹妹。
还拜了玄溟为大师兄。
这世上,是有大妖愿意真心实意对自己好的。
这些因果,谢玄衣不会斩断,也斩不断。
“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鹰隼大妖声音复杂。
只听传言,终究会有片面偏见。
“老前辈。”
谢玄衣对老貂行了一礼,微笑说道:“谢某想去看看那传说中的“古树之灵』,不知是否方便?”“请隨我来。”
老貂对这位救了洞天的恩人,自然不会拒绝。
它摆出一个邀请姿势。
谢玄衣隨老貂登上苍云,加上辛寧,辛蕊,四人缓缓腾空。
攀升到百丈位置。
这座巍峨洞天的瑰丽奇景,已经可以俯瞰一斑。
“很难想像,离嵐山地界,会有这么一座生机盎然的洞天,隱匿於此……”
谢玄衣忍不住开口。
他曾路过附近地界,只当这里是一座古战场,煞气极重,元气极少,恨不得立刻远遁离去。“大隱隱於墟。”
老貂笑著开口:“当年饮鴆之战爆发之时,古树洞天便已存在於此了……古树之灵带著洞天秘境向下坠沉,直接坠入死气最浓郁的地渊之中。大褚王朝和天凰宫廝杀鏖战,最终好几位大神通者都没能发现洞天所在。”
所谓阴阳之道,相生相依。
在极阴之地,诞生极阳……谁能想到,这座死伤无数的古战场地渊,给予了不朽树充分的养料?“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谢玄衣站在苍云上,俯瞰古树洞天,被这副奇观所震惊。
“歷代镇守者名讳,都由古树之灵亲赐……”
老貂笑眯眯说道:“我自幼生长於林木之间,本尊妖身乃是白毛雪貂。”
“莫非……”
谢玄衣眼神一闪:“前辈名唤“林貂』?”
“好名字,有王道之气。”
老貂赞了一声,旋即笑道:“不过,並不对。”
“貂爷爷的真名叫做“木雪』!”
辛蕊忍不住抢答,而后笑嘻嘻问道:“谢山主,这名字是不是很难猜?老爹说,这名字听起来像是秀气的小姑如娘……”
“貂老,没有的事儿,小孩儿瞎说呢!”
辛寧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连忙捂住辛蕊嘴巴,用力咳嗽两声,试图掩饰尷尬。
一时之间。
杵杖老貂身姿有些僵硬。
“无恙,无恙……”
老貂嘆息一声,自我安慰地苦笑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在这座洞天。
古树之灵,乃是神一样的存在。
能够得到“赠名”,便已是天大荣誉!
木雪这名字,虽然秀气了些,但终究是古树之灵赠的。
“其实,我倒是有些好奇。”
谢玄衣笑著开口:“这座洞天之中,儘是大妖盘踞……木前辈怎会收留两位人族修士?”
“哦?”
貂老挑了挑眉。
它下意识低头,望著辛寧。
它本以为,辛寧已在洞天之外,和谢玄衣建立了不浅的交情……否则对方怎会赠出“莲花令”,还愿意亲自出手搭救秘境?
如今来看,似乎並非如此。
此言道出,苍云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是巧合,亦是命数。”
辛寧沉默了许久,缓缓说道:“当年我不愿离开北境长城,拒绝了皇城司调令,这一举动惹怒了仁寿宫……大部分镇守使全都返回皇城之后,中州那边,派遣了几位檀衣卫,来北郡清剿逆贼……”檀衣卫要做的事情,便很简单了。
杀人。
埋尸。
倘若不愿意返回皇城,那便永远留在北郡。
“谢山主,我应当对你说过……我的妻儿,尽数死在了那场清剿之中……”
辛寧垂下眼帘,声音有些沙哑:“不过我的运气比较好,活了下来。”
“皇城司行事,向来残忍。”
谢玄衣忍不住道:“先生想要活命,恐怕很难。”
“是很难。”
辛寧不愿回想当年的画面。
此刻,他的声音已经有了些许颤抖。
“元继謨当著我的面,杀死了我的妻儿……隨后,他们斩断了我的四肢,废除了我的元火窍穴……”这种已经不能算是执行任务。
这是虐杀,更是羞辱。
元继謨大权初握,他要以“辛寧”为例,让整个北境知晓,忤逆圣后的代价。
“他们逼著我在雪山中爬行。”
“最后……”
“我不甘折辱,纵身跃下。”
一个被折断四肢,被废除元火窍穴的废人,从雪山上落下,会发生什么?
结局不言而喻。
皇城司带著满意的答案离去。
只不过……
元继謨恐怕一辈子都想不到,辛寧並没有死。
“我在洞天之中,目睹了这一幕。”
貂老忍不住开口,接过了话题。
它嘆息说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那些人族修士,实在太过残暴……我救下了小寧,將他带回了洞天之中。按理来说,这座洞天是不准许人族修士入內的,但小寧的到来,並未引起古树之灵的牴触。”隨后。
辛寧便在古树洞天住了下来。
四肢折断之伤,很难医治……但木雪修出了生之道意,不朽树还有大量的生机。
慢慢的,慢慢的。
当年旧伤,连带著元火窍穴,都得到了修復。
谢玄衣听著这段往事,心中生出些许不忍。
不过。
一个困惑,紧隨其后。
他望著辛蕊,好奇道:“辛先生当年被皇城司追杀之时……小蕊也在其中?”
这番说辞,分明与先前有所出入。
倘若辛寧全家被杀,只剩他一人独活,那么辛蕊如何逃出生天?
辛寧沉默了。
他注视著谢玄衣,平静说道:“谢山主,其实真正在意的,一直都是辛蕊吧?”
他知道。
仅仅凭藉自己前任镇守使这么一道身份,绝对不足以让谢玄衣这样的人物,亲自送出莲花令,赔礼道歉他也知道。
谢玄衣此行要寻的,与辛蕊有九分相似。
否则……
这位未来剑宫掌教,也不至於三番四次,询问小蕊事宜。
“不错。”
谢玄衣略微思索片刻,坦诚说道:“我此行北上,是为了寻找大穗剑宫莲尊者的“转世之身』。”此言一出。
苍云再度陷入沉默。
木雪和辛寧是因为震惊。
而辛蕊则是因为茫然,她根本就不知道“莲尊者”这个名字意味著什么。
“莲尊者………”
木雪小心翼翼问道:“没有死?”
它们这些隱居洞天的大妖,知晓事情很少。
但莲尊者的存在,却不可能不知晓。
放在当年。
莲尊者乃是和谢玄衣一样级別的妖孽,未来极有可能接掌剑宫的绝代天骄!
可以说。
莲尊者的死亡,直接將饮鴆之战推向最高潮!
正是因为玄水洞天主人陨落,赵纯阳怒而出关,孤身北上,打穿妖国!
这场惨战,天下皆知。
天凰宫以辞镜为饵,引莲尊者入局,隨后有数之不清的大妖一同现身。
这一战。
莲尊者诛杀大妖无数,却也落了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谢玄衣並没有直接回答木雪的问题。
此刻,他只是平静地注视著辛蕊。
这便已经算是一种回答。
“我得到消息………”
谢玄衣沉默片刻,道:“莲尊者的转世身,就在离嵐山。”
此言一出。
这朵小小苍云的氛围,顿时再度变了。
小傢伙默默攥紧老爹衣袖,原本大大咧咧的性格,此刻忽而变得有些靦腆,扭捏,放不太开。她感受到了一股若隱若现的凌厉气劲。
“谢山主,这是何意?”
辛寧深吸一口气,二话不说,直接將小姑娘拉到了身后。
他紧张地望著眼前年轻人。
“你觉得……小蕊是莲尊者的转世身?”
辛寧一字一句道:“谢山主乃是正人君子,该不会要强取豪夺吧?”
“我从来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谢玄衣摇了摇头:“不过,辛先生所担心的事情,並不会发生。谢某向来不爱强人所难。”说著。
谢玄衣蹲下身子。
他注视著辛蕊双眼,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小傢伙脑袋。
从一开始,见到这个小姑娘开始,他便没来由感受到了一股亲切。
有些事情,是命数,是缘分,是因果。
神游之后。
谢玄衣开始相信这些虚无縹緲的东西。
“我在来的路上,便想过一件事……”
谢玄衣咧嘴笑了笑:“倘若莲尊者真有转世身,那么这些年孤身一人行走在荒芜北地,一定活得很不容易吧?”
“掌律师叔为了这件事,掛念了一辈子,如果有人敢欺负她,那么等我找到她,一定要替她狠狠出口恶气,就要让那些欺负她的人,妖,全都付出代价!”
“当然,如果她很幸运,得到了愿意照顾她的亲人,挚友,便更好……”
谢玄衣顿了顿,柔声说道:“如果她能过得开心,能活得很好……”
“师叔知道了,也一定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