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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是无心魔教!

    小福的问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原本就暗流涌动的深潭。

    红樱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回厅堂中央那片无形的焦灼上,点了点头。

    “昨夜子时。”

    “有人死了。”

    “死在离咱们六扇门,不到两条街的巷子里。”

    红樱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

    目光扫过旁边那个眼睛通红、呼吸粗重的秦旺。

    她补充了一句:“死的,是秦旺捕快的族兄。”

    族兄?

    两个字落入小福耳中,她的心,微微一沉。

    秦旺的脸此刻扭曲着,每一道皱纹里都刻满了刻骨的恨意和一种近乎疯狂的痛苦。牙关紧咬,下颌的线条绷得像石头。

    亲人。

    死在了自家衙门口。

    这已经不单单是一条命案,更是一种近乎踩在脸上的、赤裸裸的羞辱与挑衅。

    红樱身旁,另一位银衫捕快,脸色同样难看。他踏前一步,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捕头!”

    “到咱们六扇门门口杀人!杀的还是秦旺的族兄!”

    “这摆明了是挑衅!”

    “是冲着咱们六扇门来的!”

    他正是昨夜负责坐镇衙门、统筹巡夜的人。发生这种事,于公于私,他都难辞其咎,胸中憋着一股邪火。

    红樱听着下属带着愤慨的推论,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

    只是那双好看的、带着三分英气的柳眉,微微蹙了起来。蹙成一个沉思的弧度。

    挑衅?

    或许。

    但江湖上的事,很多时候,表象之下,藏着更深的漩涡。

    她抬起眼,看向那名银衫捕快,问了一个更具体、也更关键的问题:

    “秦富……”

    “死于什么武功?”

    那银衫捕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躁怒,沉声回答,语气变得专业、冰冷:

    “看脖颈处的伤痕……”

    “指印清晰,深陷入肉,边缘有细微的撕裂伤,骨裂处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摩擦痕迹。”

    “像是……鹰爪擒拿手一路的功夫。”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是一击毙命。”

    “出手很干脆,没有犹豫,也没有试探。”

    红樱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鹰爪擒拿手……”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那银衫捕快继续道:

    “能练到这般地步,指力透骨,一击断喉……”

    他抬眼,看向红樱,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判断:

    “起码……是三品后期的高手。”

    “甚至,可能更高。”

    三品后期。

    厅堂里,除了秦旺粗重的呼吸声,一时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这个层次的高手,在江湖上,已绝非泛泛之辈。

    他们为什么要杀一个看起来只是普通富商的秦富?

    又为什么……偏偏选在六扇门附近动手?

    挑衅的意味,似乎更浓了。

    但红樱眼底的沉思,却更深了。

    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

    “鹰爪擒拿手?”

    小福喃喃低语,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门功夫,太常见了。

    江湖上,但凡有点根底、又想练手上硬功的,十个里怕是有三四个都沾过点边。指力刚猛,招式狠辣,易学难精,是典型的“大路货”。

    想靠这个,在茫茫人海里捞出凶手?

    难。

    比大海捞针,难不了多少。

    “对了,红捕头!”

    那银衫捕快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关键,猛地抬起头,语速加快:

    “还有一件事!”

    “秦富死之前……好像喊了一嗓子!”

    他努力回忆着昨夜那短暂而混乱的一幕:

    “我听得不是很真切……但大概是……”

    他模仿着那种嘶哑、急促、带着绝望的语调:

    “‘小芸快跑!’”

    “对!就是这句!”

    他看向红樱,眼神里带着推测:

    “我怀疑……当时在现场的,除了秦富和凶手,应该还有第三个人!”

    “一个叫‘小芸’的人!”

    “秦富是在警告她!”

    “可等我赶到的时候……巷子里只有秦富的尸体。”

    “那个‘小芸’……要么是听到警告提前跑了,要么……”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就是被凶手抓走了。”

    话音落下。

    旁边,一直像座压抑的火山般的秦旺,身体猛地一颤!

    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

    他霍然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说话的银衫捕快。

    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恨,而是混杂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一步上前,几乎是扑了过去,双手如同铁钳,猛地抓住了那银衫捕快的胳膊!

    力道之大,让那银衫捕快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你说什么?!”

    秦旺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在拉,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

    “他死之前……”

    “喊了‘小芸,快跑’?!”

    银衫捕快忍着胳膊上的疼痛,用力点了点头,神色肃然:

    “千真万确。”

    “我当时就在附近巡夜,听得清清楚楚。”

    “等我循声赶到……秦富已经倒在地上,脖子断了。”

    “尸体还是温的。”

    小芸,快跑?

    红樱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她微微偏头,似乎在快速分析着这句话里可能隐藏的线索、关系、动机。

    小福也下意识地,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小芸是谁?

    秦富临死前,为什么要喊这个名字?

    让她快跑?是在保护她?她和凶手有关?

    还是……她目睹了什么?

    这“小芸”,是关键。

    就在两人沉浸于思索的短暂沉默中。

    秦旺,却缓缓地,松开了抓着同僚胳膊的手。

    他慢慢地,抬起了头。

    目光,不再是盯着同僚,而是缓缓地,移向了站在一旁的小福。

    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有痛苦,有挣扎,有难以置信的惊疑,还有一种悲哀。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小福感受到了这道目光。

    她下意识地,抬起眼,迎了上去。

    四目相对。

    秦旺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将视线偏开了。

    他闭上了眼睛。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脸上的皱纹,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揉搓过,变得更深,更密,也更苍老。

    他重新睁开眼。

    目光,却不再看任何人,只是空洞地望着厅堂前方某处虚无。

    然后,他开口了。

    嗓音,比刚才更加嘶哑,干涩,像是砂石在相互摩擦:

    “捕头……”

    “我大概知道……”

    “凶手是什么人了。”

    “嗯?”

    红樱猛地挑眉,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在秦旺脸上。

    惊讶,毫不掩饰。

    她知道秦旺此刻悲愤交加,但这话从何说起?

    秦旺的脸上,露出一抹苦涩到了极点的笑容。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族兄遇害的那天晚上……”

    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他来找过我。”

    “提了酒,买了肉。”

    “说是心里憋闷,找我说说话,诉诉苦。”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空洞,仿佛陷入了那晚昏暗灯光下的回忆:

    “喝酒的时候,他提起了他的妹妹。”

    “秦小芸。”

    这个名字一出口,红樱和小福的眼神,都是一凝。

    秦旺的声音,继续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

    “十八年前。”

    “秦小芸被无心魔教的人拐走了。”

    “从那以后音讯全无。”

    “生死不知。”

    无心魔教。

    四个字。

    像四块寒冰,砸进了原本就气氛凝重的空气里。

    厅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无心魔教?

    这个案子……竟然和无心魔教扯上了关系?!

    红樱和小福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以及一丝骤然绷紧的警惕。

    忠武王妃刚被吕慈山联络大辽细作刺杀。

    无心魔教又跟着跳出来……

    真是多事之秋。

    秦旺的脸上,只剩下苦涩。

    他怎么也想不到,昨夜还和自己推杯换盏、唏嘘着陈年旧事的族兄,今天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而这一切的根源,竟然又绕回到了那个消失了十八年的名字,和那个如跗骨之蛆般的魔教。

    除了他们……

    秦旺想不出,还有谁,会如此精准、如此狠辣地,对秦富下手,又牵扯出“小芸”。

    红樱沉默了片刻。

    她在权衡。

    “确定?”她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审慎。

    秦旺用力点了点头,尽管那动作里充满了疲惫:

    “七成把握。”

    七成。

    在六扇门办案,很多时候,三成线索就足以动手。

    七成,已经很高了。

    红樱不再犹豫。

    她轻吸一口气,点头道:

    “七成足够了。”

    红樱目光,迅速转向另一位银衫捕快——老马。

    “老马!”

    她的语气变得急促而果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你,带几个人,把那条巷子再给我细细地捋一遍!”

    “墙缝,砖石,犄角旮旯,任何一点不寻常的痕迹,都不能放过!”

    “是!”老马抱拳,转身就要去点人。

    “老秦,”红樱的目光回到秦旺身上,那眼神里,有命令,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你跟我。”

    “咱们去找找看。”

    “看看这汴梁城里,还有没有无心教那些老鼠留下的新鲜脚印。”

    命令飞快下达。

    厅堂里凝滞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瞬间活络起来,却又带着一种更加紧张、更加高效的肃杀。

    捕快们纷纷动了起来,脚步声,低语声,兵刃与衣甲摩擦的细微声响,交织成一片。

    小福、叶真、宋虎三人,被分到了老马那一组。

    走出衙门。

    初冬的阳光依旧明亮,却似乎驱不散心头那层无形的阴霾。

    小福走在人群中,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又浮现出昨夜那个神秘女人的身影。

    温暖的怀抱。

    轻柔的话语。

    一种冥冥之中的直觉,像水底的暗流,悄然涌动。

    她总觉得。

    昨夜那个突然出现、又悄然离去的“小贼”,和今天这起突如其来的命案,或许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心里存着这个念头,她的脚步,却不曾慢下半分。

    很快,一行人来到了那条出事的巷子。

    巷子依旧阴暗,潮湿,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死亡的血腥气,混合着昨夜秦富呕吐物的酸腐味道,令人作呕。

    宋虎第一个动了。

    他没有急着四处张望,而是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鼻翼几不可察地轻轻翕动。

    他在“闻”。

    闻残留在巷中的细微气味变化。

    陌生的汗味、残留的脂粉香、或是某种特制药物或兵刃的独特气息……

    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经验老到的捕快,已经俯下了身子。

    他的眼睛,几乎贴到了冰冷潮湿的青石板上,像最精密的扫帚,一寸一寸地,搜寻着地面可能留下的、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痕迹。

    叶真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目光四处逡巡。他于追踪一道并不算顶尖,此刻也只能尽力观察着墙壁、墙角,试图找出一点不和谐的、人为的痕迹,免得自己显得太过多余。

    而小福。

    她几乎没有在巷子里停留。

    目光,只是飞快地扫过地面秦富倒毙的位置,以及周围。

    然后,她足尖轻轻一点。

    “唰!”

    人已如一道轻烟,拔地而起,轻盈地落在了旁边一户人家的房脊上。

    秦旺说了。

    凶手,很可能是无心教徒。

    那些藏头露尾、行走于阴影之中的家伙,行事往往不循常理。他们不会像普通人一样,老老实实地走地面。

    他们更喜欢的……

    是借着夜色,借着轻功,高来高去,蹿房越脊,如鬼似魅。

    站在高处,视野豁然开朗。

    微风吹拂着她的衣摆。

    她眯起眼睛,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开始沿着屋脊的走向,向巷子两端,更远处,仔细地扫视过去。

    瓦片。

    苔痕。

    灰尘。

    任何一点不自然的凹陷、摩擦、甚至是极其细微的、被踩踏过的痕迹。

    都可能是凶手留下的线索。

    小福眯起眼睛,视线扫过四周,看了几息,似乎有了什么发现。

    房脊上有几道被人踩踏过的痕迹,直通西边。

    她和下面的老马打了声招呼,顺着房脊上的痕迹向西边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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