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灯亮起,车辆缓缓向前。
苏希随手将那张字迹潦草的便条,捏成纸团。
他的眼底泛起一丝嘲弄的笑意。
文正这个人,精明到了骨子里。
既想借自己这把刀砍掉秦树明这块空降的拦路石,眼睛里瞄准着省厅厅长的位置。又处处留后路,做事滴水不漏,不肯留下半点主动攀附、私下串供的把柄。
连交付关键证据都做得这般迂回,借陌生人之手隔空转交,不碰面、不通话、不留痕迹,把官场的圆滑与自保算计用到了极致。
李新天说:“苏书记,我看文正这个人是想坐山观虎斗呀。”
苏希笑了笑,说:“新天。坐山观虎斗,文正还没有这个屁股。他一裤兜子屎,坐不下去。”
李新天不太懂。
但他相信苏希。
苏希说什么,他都认为是正确的。
毕竟,苏警官再难的仗都打过,都能打赢。
苏希拿出手机,给齐朗打了个电话,要求他做好准备,今天晚上全力攻坚刘振东。
同时,还要开一个短会。
“明白,苏书记。”
苏希挂了电话。
他靠在座椅上,闭目凝神,脑海里快速梳理着眼下盘根错节的势力脉络。
在西河省的官场圈子里。
成远方是独一档的存在。
他的妻子、妻弟手里的白手套是广汉集团。当前,苏希抓了广汉集团下属的广汉建筑公司的程祖明。这个人罪证确凿,但伤不到广汉集团的皮毛。还需进一步深挖。
高汉青,省政府的主要领导。
目前似乎是和苏希处于暂时休兵状态。他手底下以西江商人为首的白手套们这段时间也是非常低调,甚至在渝万高速工程上积极配合。其中,苏希已经掌握严汉民教唆杀人的证据,抓他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更多西山商帮和高汉青之间的证据,还在进一步搜查当中。
以上两个人或者背后的两股势力,不是苏希当前的首要任务。
这也是苏希此前很长一段时间按兵不动的原因。
他需要剪裙边,需要在高层建立起自己的势力。
光有一个唐达天还不够,光有一些陈老留下来的故旧,也不够。
陈老的手表依然能够转动,但他的影响力却实实在在的打了折扣。人走茶凉,人亡政息是官场常态。
所以,苏希要拿下冯红旗。
拿下冯红旗,不仅要将孙琛推上来。而且,还要让冯红旗手底下的人惴惴不安,就如同现在的文正。苏希必须将局面搅乱,才利于出手。
拿下冯红旗,拿到纪委大权,下一步就将更加顺风顺水。
苏希另外一个省委层面的狩猎目标其实早就确立,并且相关行动已经在开展。这个人是杨志奇。
省委组织部部长。
将他拿下,西河省官场的异动与慌乱将更大。
其实,苏希已经有一个替代的人选。袁恩涛。
苏希到西河省工作,就是袁恩涛亲自送行。
说起来,他和孙琛系出同门,都是西楼精心栽培的两个‘少壮派’官员。他们和苏希是同盟关系,彼此扶持,彼此成就。
省级以下。
秦树明是苏希当前最棘手也是要立即解决的对头。
秦树明空降西河,背靠成远方,手握省厅大权。是西河省有史以来权势最大的公安厅厅长,没有之一。
他在省厅在西河省公安系统建立起了一套自己的班底。
这也是苏希只能另起炉灶,搞二号专案组的原因之一。
秦树明以打黑为抓手,大肆清除异己,建立政绩。并且扶持刘正隆、刘振东兄弟的正隆集团,以黑养商、以商养权,借着权势垄断地皮、矿产、基建,又在渝州市公安局安插很多内线,压案抹罪,一手遮天。
苏希现在手里捏着刘振东,已经动到了秦树明的核心利益。两人之间的较量,已经开始。并且,从苏希抓捕刘振东的那一刻,就不再有退路。
苏希现在手里只有二号专案小组。
另外,有一点点来自文正的援助。
文正扎根渝州公安系统多年,本土派系代表,属于冯红旗、谭强派系余孽。这个人业务能力过硬,但贪色好利,周旋黑白两道之间。他对秦树明必然是有不满,苏希相信他手里绝对不止秦树明一个录像带,肯定还有其他证据。
他现在隐忍蛰伏,就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借力翻盘。
前世的文正没有完成翻盘,他是被秦树明关进去的。
只是,文正刚判决没多久,秦树明也被抓了。
两个人都没有好下场。
这一世,自然也是如此。
此外,还有隐在幕后的颜宽恒,是文正依附的靠山。此外,颜宽恒身边,还围绕了一大帮冯红旗的旧将,颜宽恒需要他们在西河省站稳脚跟,稳定权力,创造政绩。却也不得不承受一些他们的因果…。
车子缓缓驶入专案组临时驻地,院内灯火通明,戒备森严,随处可见身着便装、眼神锐利的办案人员。
万江刑警到来之后,大家都已经切换到战争状态。
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一场只能胜利不能失败的战役。
苏希下车,径直走进临时办公大楼。
二楼专案会议室灯火通明,齐朗等万江精锐早已等候在此,桌上铺着厚厚一叠前期摸排的线索材料。
见苏希进门,他们连忙起身。
“坐吧。” 苏希抬手示意,将手里的档案袋放在会议桌上,“今晚收获不小,渝州市公安局移交了刘振东的积案卷宗。”
“立刻分三组行动。第一组,由舒黎明、孙伟立带队,连夜清点梳理所有案卷,把刘振东涉黑聚众、强拆占地、枪击悬案、地块暗箱交易、矿山偷税漏税五条线索拆分建档,逐一固定人证、物证、签字审批手续。”
“第二组,由齐朗带队,对郭长林连伍几个黑恶势力团伙的涉案人员进行监控抓捕。”
“第三组,我亲自带队。负责对刘振东等人进行突击审查。”
简单交代任务之后,便各自忙碌行动起来。
苏希找来技侦人员,读取了U盘里的视频。
文正确实很会取证,不愧是以业务著称的官员。这是几个监控摄像头组合起来的取证。
技侦屏幕上,画面清晰得刺眼。
时间、地点、人物、动作,一环扣一环,没有任何剪辑痕迹,是最原始的机房监控录像。
画面里,省厅地下车库灯光惨白,刘正隆在车内交代司机,随后司机到后备箱躬身弯腰,两只手吃力的抬起厚重的纸箱,纸箱边角挤压变形。在抬上霸道车后备箱时,纸箱缝隙间不断滑落崭新的现金,一沓沓红票子掉落在地面,触目惊心。
随后,时间过渡到1个小时后,刘正隆早就离开。秦树明一身警服缓步走来,到车屁股后面,掀开自己霸道车的后备箱,目光扫过箱内,伸手压了压纸箱边缘,确认无误后,亲手合上箱盖。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技侦负责人站在一旁,低声汇报:“苏书记,视频原生文件完整,时间戳、机房编码、设备日志全部可查,绝对保真,无法篡改。画面清晰可辨,人物身份百分之百可以确认。从资金体量来看,这一箱现金,保守预估不低于三百万。”
三百万现金的行贿。
放在任何普通官员身上,都是足以一击致命、直接双开入刑的铁证。
但放在秦树明身上,确实如苏希所想,分量依旧不够。
苏希盯着屏幕里的秦树明,他表情平静,淡淡的说:“不够,他有成远方兜底。”
苏希缓缓开口:“没有刘正隆的口供、没有后续利益输送链条佐证,单凭这一段视频,他可以有一百种说辞洗白。”
“甚至可以倒打一耙,说是刘正隆刻意栽赃、设局构陷。只要成远方在上面压下调查,纪委不敢深查,最后只会变成一桩‘线索存疑、不予立案’的悬案。”
李新天站在旁边,瞬间恍然,忍不住皱眉:“那文正交这份证据,意义何在?”
“这就是他的聪明之处。”
苏希关掉视频画面,让技侦人员完成取证:“他给我的,是能伤敌、却不能致命的证据。既能卖我一个人情,帮我撕开秦树明的口子,逼我继续和秦树明死斗。又不会彻底把秦树明逼到绝路,给自己留足了退路。”
“更重要的是,他在逼我出手。”
苏希冷笑一声,看透了文正的全部算计,“他清楚,只有我持续打压秦树明,把西河省这潭水彻底搅浑,他才有浑水摸鱼、登顶省厅的机会。他不出头、不沾腥、不留把柄,安安稳稳躲在后面,坐等我们两败俱伤。”
吃人不吐骨头,算盘打得精妙绝伦。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李新天沉声问道。
“简单。”
苏希站起身,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眼底锋芒乍现,“既然文正只给我半把刀,那我就自己磨出另外半把。”
“视频钉死行贿事实,还差权钱交易的因果。只要撬开刘振东的嘴,证实这笔钱是为了压下枪击案、地块纠纷案、矿山违规案,形成行贿、护恶、牟利的完整闭环,秦树明就算再有靠山,也很难洗不掉这身脏水。”
没有口供,证据就是死的。有了口供串联,所有零散线索都会变成锁死罪责的铁链。
苏希走向审讯室。
尽管他知道刘振东并不一定掌握和秦树明之间直接交易的权限,上一世的他也不过是哥哥刘正隆手底下的打手。他哥哥甚至骂过他,狗肉上不得席。
但这个人也是掌握大量犯罪证据的。
抓了他,就能抓刘正隆。
抓了刘正隆,就能对秦树明完成冲杀!
刘振东被安置在专用审讯椅上,双手双脚受限。
此刻的他再也没有所谓西河大哥的气魄,只剩下满身狼狈。
但他眼底依旧带着嚣张与有恃无恐,脊背挺得笔直,全然没有半点配合的意思。
他太清楚自己背后的靠山有多硬。
秦树明坐镇省厅,手握西河公安系统大权,只要人还在、权还在,就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被定罪,一定会出手捞人。
哪怕今晚被抓、被审,最多也就是走个过场,天亮之后自会有人层层施压,将他安然无恙保出去。
面对前期审讯人员的问话,刘振东始终闭口不谈,要么插科打诨,要么直接沉默对抗,态度蛮横至极。
“我没什么好说的。你们没有实权,审了也没用,等天亮自然有人来对接。”
“别白费力气了,在西河省,动我的人,还没出生呢。”
苏希推门而入的瞬间,嘈杂的审讯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办案人员纷纷起身,气氛骤然严肃。
刘振东抬眼瞥了苏希一眼,依旧满脸桀骜,但他的眼底,已经流露出一些恐惧。
苏希的名声,他是知道的。甚至,他哥哥都给他交代过,不要去得罪苏希。苏希现在是条被压制的疯狗,找不到方向,谁他妈被他撞上,都得背时。
今晚,他撞上了。
苏希走到审讯桌前,没有立刻问话,只是低头翻看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
枪击案笔录、强拆致死报案记录、矿山偷税漏税核查报告、城西地块暗箱交易凭证……每一份材料,都清晰记录着刘振东的累累罪行,每一笔都沾满了利益与鲜血。
良久,苏希才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刘振东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压迫感。“你以为,秦树明会救你?”
刘振东一愣,随后说道:“苏书记,我坦白交代,我其实不认识秦省长。我就是扯着虎皮当大旗,想蒙混过关。”
刘振东很清楚,他的靠山是谁。
而且,他很清楚。苏希之所以抓他,多半是和秦树明争夺权力。
只要自己咬死和秦树明无关。
只要秦树明不受威胁,哪怕自己吃一些皮肉之苦,也好过万劫不复。
他这笔账还是算的清楚。
苏希看着他,笑了笑。
笑的刘振东心神一凛。
“刘振东,你猜我们为什么能抓到你?”说话间,苏希举起手里的案卷:“你此前的枪击案卷宗在我手里,包括遗留在现场的那个弹头,正好和你今晚的手枪子弹进行比对。马上就会出结果,一旦比对成功。你觉得…故意杀人的你,能逃过一劫吗?”
苏希看着刘振东。
刘振东瞬间打了个激灵,当这个被秦省安排人压下去的案子出现在苏希手里,他想明白了…他妈的,肯定是文正出卖了老子。文正当年可是没少照顾徐天宏,果然,打蛇不死,必受遭殃。就应该让他和谭强一起进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