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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5章三眼阴差

    “《史记》载:“安期生通蓬莱中,合则见人,不合则隱”————”

    王道玄抚摸著冰凉粗糙的岩壁,又俯身从碎陶中仔细拼合出几片较大的带有特殊云雷纹与丹鼎图案的陶片,若有所思道:“《贾氏说林》有载,安期生善炼丹,曾煮异枣,香闻十里,死者可生”————这些陶片纹样古拙,火候非凡,怕是当年安期生炼丹的丹炉残骸。”

    “安仙村、凤凰山朝阳洞等安期生修炼地的传说,並非空穴来风——”

    李衍则施展神通,仔细检查四周。

    可惜,洞內除却野兽刨出的深坑、散落的枯骨与污秽,再无他物。

    李衍顿时有些失望,“年代久远,即便有海图,恐怕也早被毁了。

    17

    虽说没得到蓬莱具体位置,但也算印证了猜想。

    次日拂晓,眾人带著一身山林夜露与未解的谜团返回太子府。

    未及回房,早有密探神色惶急,由太子近侍引领,疾步闯入,单膝跪地,声音因急促道:“太子殿下!十万火急!南岭贺州千里加急!”

    太子萧景恆眉头微皱,看向李衍介绍道:“这位是金燕门的细作,昨日孤让他们留意,没曾想这么快便有了消息。”

    李衍一听,也来了兴趣。

    太子对著下方微微点头:“讲!”

    “是,殿下。”

    那细作也不废话,直接开口道:“贺州土司寨三日前夜遭血洗!寨中老幼妇孺一百三十七口,无一倖免!死者——死者皆被剜心剖肝,死状悽惨!寨墙之上,以血书就五个大字祭天地圣主”!”

    李衍眉头微皱,这一听便是邪教作祟。

    虽然可恨,但跟东瀛人似乎没多大关係。

    不等他询问,那密探便双手微颤,呈上一角染血的粗糙绢布,上面是描摹下的血字,狰狞刺目。“更诡异的是,几个躲在地窖侥倖逃生的峒民,如今皆已疯癲,整日囈语,说当夜见有三眼阴差驭尸而行”,所到之处,血光冲天!”

    “三眼阴差?!”

    李衍猛然起身,一股寒意顺著脊椎蔓延。

    普通人怎么会有三眼?

    东瀛人再古怪,也不可能。

    除非,不是人!

    而阴司正神,神目多为三瞳!

    这其中的意味,怎能不让人心中发寒——

    太子看了李衍一眼,见他脸色难看,也变得慎重,先是让金燕门密探退下,才开口询问道:“李少侠,这事很严重?”

    李衍点头道:“南岭乃百越巫蛊之源,盘踞眾多山魈木客、古巫坛遗址,煞气深重。

    若真有地仙级人物被魔气所控,或假阴差借古巫邪坛之力召引凶煞邪灵————其祸恐比走蛟凶险十倍不止!”

    太子闻言,猛地起身,將一枚沉甸甸、刻有骏猊纹的鎏金虎符从怀中取出,“李少侠!孤立刻命人飞马传令,梧州卫所三千精锐並周边府县弓手,悉数听你调遣!”

    南岭,五岭逶迤,龙脊横亘南天。

    山势如上古巨兽蛰伏,脊樑起伏,绵延千里,將苍穹都挤压得低垂。云雾终年不散,分不清瘴癘还是水汽。

    古木参天,虬枝盘结,將天光撕扯得支离破碎,只在湿滑的苔蘚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

    梧州卫所大营辕门外,太子指派的嚮导早已静候。

    此人非是寻常军吏,而是一名身著靛蓝云纹道袍、背负雷击桃木剑的中年道人。

    他身形挺拔如古松,面容沉静似深潭,目光扫过李衍一行人时,露出一丝慎重。

    他稽首一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贫道周清源,忝为玉皇教天枢殿”执事,奉太子諭令,为各位引路解惑,共赴南岭。”

    李衍眼中精光微闪。

    玉皇教他可是老熟人。

    供奉昊天金闕玉皇大帝,南方法脉巨擘,其法脉根系盘根错杂,枝蔓遍及岭南,影响力渗透市井乡野。

    想不到太子竟能驱使其“天枢殿”的执事。

    看来这些年,那位陈长史没少给太子笼络人心。

    这周清源显然深知此行凶险,绝非踏青访幽,故而也不多寒暄虚礼。

    待三千梧州卫所精兵並周边府县善射的弓手在肃杀军令下集结完毕,眾人便一头扎进了五岭之中。

    甫一入山,天地骤变。

    外界尚算平整的官道土路瞬间消失无踪,脚下儘是嶙峋怪石与盘根错节。

    所谓的“路”,不过是兽径蛇道。

    在陡峭山壁上,时而被虬结如网的千年古藤阻断,时而又隱没於深不见底的幽涧溪流之中。

    周清源手持玉质罗盘,一边感应著方位,一边与李衍並肩而行,沉声介绍道:“李少侠,诸位道友,此地便是南岭腹地,“百越”、五溪”之源。”

    “千年以降,汉民、峒人、瑶、壮、畲————数十支族群在此生息繁衍,依山筑寨,傍水而居。寨落如星子散落,或踞於险峰孤崖之上,或藏於深谷云雾之中。”

    “大者数百户烟火相连,小者仅十数家抱团取暖。言语各异,风俗殊別,自成一方小天地。”

    他顿了顿,语气更添几分凝重,“朝廷政令,翻山越岭至此,已是强弩之末,宗族势力更强。”

    说著,看了看周围,声音更加低沉:“而真正盘踞此、维繫秩序亦滋生混乱的,正是玄门法脉!”

    “此地法脉之昌盛繁杂,体系之诡譎多变,远超中原玄门之想像。”

    “道、佛、巫、儺、古越遗存————千载碰撞、融合、吞噬、新生,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分彼此,化生出无数支脉法流。”

    “红莲法炽烈如火,擅符籙火法,焚邪驱秽,动輒烈焰燎原;华光法刚猛迅疾,崇光华天王,法咒如电,神行似光;青罡法借山岳地煞,刚正厚重,法印如山,镇邪破煞;天竺法乃天竺僧侣东传变种,杂糅密宗影跡————”

    “茅山法虽源出三茅真君,然此间水土早已孕育出北传、南派、老茅山、茆山、閭茆二教等诸多变体,符咒、雷法、炼尸、驱鬼之术各有偏重,山头林立————”

    说著,忍不住感嘆道:“名目之多,流派之细,纵使皓首穷经,亦难尽述,犹如恆河沙数,散落山野。即便我们玉皇派,进入山中也要小心行事。”

    李衍等人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国之大事,在戎在祀。

    玄门正教掌管著国家祭司,而法脉更多参与民间生活。柴米油盐、生老病死、婚丧嫁娶、晴雨丰歉——任何事都有法脉的影子。

    而在法脉昌盛的南方,尤其是南岭山中,朝廷的刀兵、税吏的算盘——其威望或许远不及一个寨中宿老、一位法力高深的师公,甚至一个跳儺的仙娘。

    周清源有继续说道:“曾有几位自詡出身玄门正教、修为臻至化境的前辈高人,或奉朝廷密令欲整肃玄门,或怀廓清寰宇、立玄门正宗”之宏愿,仗著修为,欲入此山整合压制这纷乱如麻的法脉——”

    “结果怎么样?”沙里飞连忙询问。

    周清源摇了摇头,苦笑道:“皆如泥牛入海,再无半点音讯传回。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事后玄门同道多方探查,竟连斗法的痕跡都微乎其微,仿佛凭空蒸发。”

    “南岭各大法脉对此讳莫如深,三缄其口,只隱隱有风声从最幽深的寨子里传出,言道山中蛰伏的老怪物,远不止一个两个————”

    “我们猜测,多半有地仙出手!”

    李衍默然听著,心中並无意外。

    除去那些庇护於正教大派別的地仙,还有不少隱藏於荒山大泽,被称为山中仙。

    若真是倭寇作祟,目標必然是这些山中仙!

    南岭的雨,来得毫无预兆,却又在情理之中。

    李衍一行人,连同三千披甲执锐的梧州卫精锐与弓手,沿著崎嶇湿滑的古道,向贺州土司寨深处跋涉。

    越往里,山势愈发陡峭险峻。

    古木虬枝如鬼爪般遮蔽了天光,四周只剩下兵甲摩擦的鏗鏘声、沉重的脚步声,以及——

    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呜咽。

    领头的梧州卫千户姓马,是个面色黝黑、眼神锐利如鹰隼的精悍汉子。

    他挥手示意队伍在一处相对开阔、有十几户竹楼错落的垌寨边缘停下,唤来了此地唯一肯与外界打交道的里正。

    那老里正佝僂著背,脸上沟壑纵横,典型山民模样。

    “军爷,各位上差,”

    老里正的声音带著浓重的土腔,乾涩而惶恐,眼神躲闪,“出事的那寨子,是山里最深、最古”的几支垌民之一,他们——他们从不跟我们这些外垌”来往。

    “神神秘秘的,寨子藏在老林深处,路都叫藤蔓封死了百十年。没人知道他们到底在拜什么神,只晓得邪乎得很。”

    玉皇教天枢殿执事周清源,面色凝重地补充道:“贫道与南岭诸多法脉有过接触,隱约听闻他们供奉的並非寻常山神土地,而是一位极其古老、讳莫如深的黑地母”。”

    “此神祇源流难考,法脉隱秘异常,几乎不与玄门往来,贫道也只闻其名,多年前隨师门长辈有过一次极其短暂的、谈不上接触的遭遇”,其信徒对外人戒心极重,视若蛇蝎。”

    “是了是了,”

    老里正连忙点头,老眼闪过一丝后怕,“黑地母”!寨子里的老人提过这名號,说招惹不得!”

    “前几日大祸临头,寨子里就逃出来一个后生,浑身是血,疯疯癲癲的,嘴里胡言乱语,儘是些嚇死人的话。村里人怕他把灾祸带来,又不敢不管,就——就把他捆了,安置在村外山神庙的破厢房里,每日送点吃食吊著命。”

    “黑地母?”李衍眉头一皱,“带路!”

    废弃的山神庙,摇摇欲坠。

    残破的泥塑神像早已面目全非,蛛网灰尘遍布。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霉味、屎尿臊臭。

    厢房角落,一个衣衫槛褸、骨瘦如柴的青年被粗壮的藤蔓捆在石柱上。

    他头髮蓬乱如草,脸上布满污垢和乾涸的血跡,双眼空洞失焦,瞳孔涣散,口中不停地用急促而含混的土话嘶吼、呢喃,如同坏掉的机括,反覆念叨著几个音节。

    精通本地方言的周清源侧耳细听片刻,脸色变得异常凝重:“他在喊——三眼”!“阴差”!来了”!都死了”!——还有——黑娘娘”怒了?神罚”?”

    “三眼阴差”——”李衍喃喃重复。

    他缓步上前,蹲在疯癲的垌民青年面前,双手掐诀,施展北阴驱邪术。

    霎时间狂风大作,可惜青年依旧疯癲。

    “没用了,”李衍站起身,声音低沉,“他魂魄被强行撕裂,三魂七魄丟了一半,我们入山!”

    离开小村,队伍再次开拔。

    在熟悉地形的垌民嚮导带领下,又跋涉了大半日,穿过数条被山洪衝出的险峻沟壑,终於抵达了那片黑地母垌民的寨子。

    眼前的景象,让久经沙场的梧州卫精锐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胃里一阵翻腾。

    哪里还有什么寨子?

    只有一片焦黑、破碎、被彻底焚毁的废墟!

    残垣断壁间,焦木兀立,散发著刺鼻的烟火焦糊味。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遍布废墟內外的尸体!

    时间已过去数日,在岭南盛夏湿热的气候下,尸体早已高度腐败,呈现出骇人的巨人观。

    蝇虫嗡鸣如乌云,蛆虫在肿胀发黑的皮肉间蠕动。

    浓烈到实质化的恶臭混合著尸毒瘴气,形成肉眼可见的淡淡灰绿色薄雾,笼罩著这片死亡之地。

    瘟疫的气息,已然滋生。

    然而最让李衍等人心头冰寒的,是这些尸体死状!

    正如太子情报所言——剜心剖肝!

    胸腔腹腔被粗暴地撕开,臟器被精准摘除,留下狰狞恐怖的空洞。

    诡异的是,除了这致命的摘除伤,尸体体表竟几乎找不到其他明显的伤痕!

    没有搏斗的痕跡,没有兵刃切割的创口,甚至连挣扎时可能造成的擦伤都极少见!

    李衍强忍著不適,俯身仔细查验。

    “不好说!”

    半晌,他直起身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和被阴司正法勾去魂魄的痕跡表面相似,但又有些不同。”

    “阴司勾魂,魂魄离体,肉身通常完整无痕,或仅有锁链勒痕。而这里——完全是虐杀血祭!

    眾人此时也听出了言外之意。

    王道玄只觉口中苦涩,“阴司那边——也出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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