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头闻言,眸子陷入了一阵追忆。
活下去?
他这个样子,哪怕是苟延残喘的活下去,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浑身剧痛。
那是一股痛到骨髓,浑身直抽的疼痛。
简直叫人难以忍受。
他早就不想活了。
那会儿在街上,他就已经不想活了。
可偏偏他遇到了沈墨。
这个唯一能让他活下去的人。
但现在,他死了。
那他活下去,继续的忍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这个身体,他自己清楚,也只剩下那口气了。
现在,他没有挂念了。
小石头缓缓伸出一只手,颤颤巍巍。
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头,手背上全是疤痕,指尖也因为刚刚拼命抓着草根,指甲抠进泥土里,磨的渗出鲜血。
但也正好。
沈望用那只手,在地上慢慢地划着什么。
一下。
两下。
三下。
武曌低下头,看着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泥土,凤眸瞪大。
那是一个字。
歪歪扭扭,却认认真真。
她有些看不真切。
但真当她看出那个字是什么的时候,她的凤眸骤然一缩,心脏一紧。
那是一个谢字。
沈望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才写完这个字。
然后。
他的脸上,便浮现出一抹笑容。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安宁得像是在做一场美梦。
恍惚间,他看到了那一日。
那是一个冬天,很冷,他蜷缩在长安街角的垃圾堆旁,浑身是伤,疼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他足足三天没吃东西了,他觉得自己要死了。
然后,一个青衫小官蹲在他面前。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官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却带着心疼。
“怎么搞成这样?”
那人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那手他现在都还记得。
很粗糙,却很暖。
“走,我带你去医馆。”
那人把他抱起来,小心翼翼地,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朝着医馆而去。
他靠在那个人的怀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墨香。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后来,那个人给他取了个名字。
“就叫你沈望吧。希望你这辈子,能有点盼头。”
“小名就叫小石头,希望你的命,能跟路边的石头一样硬。”
再后来,那个人每隔几天都会来看他,给他带药,给他带吃的,给他读书听。
那个人说,等他的伤好了,就教他写字。
“你想学什么字?”
“名字?”
那人问。
他摇头。
然后,一群孩子围上来,叽叽喳喳的猜他要学的第一个字是什么。
当大虎说出谢这个字的时候,他发出了呃啊啊的声音。
“谢?”那个人笑了,“为什么要学这个字?”
他不能说话,只是看着那个人。
他在心里说:因为我要写给你。
可他还来不及学会,那个人就死了。
现在,他学会了。
那个字,他练了很久很久。用手指在地上划,用树枝在沙土里写,一遍又一遍,直到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
他想写给那个人看。
可他等不到了。
那就写给别人吧。
写给那个来看他的人,写给那个说要替他讨公道的人,写给这个……还愿意记得他的人。
沈望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的手,软软地垂落。
那根染血的手指,停在“谢”字的最后一笔上。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吹动了草堆上的几根稻草。
沈望不动了。
他死了。
但他在笑。
那笑容安详而满足,像是终于见到了那个想见的人。
武曌看着地上的那个字,陷入莫大的沉默。
老妇人瘫坐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大虎跪在门口,泪流满面,却倔强地不让自己哭出声。
丫丫哭得浑身发抖。
高阳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沈望的脸,看着那抹笑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
“把他安葬在沈墨旁边。”高阳的声音沙哑,“让他们在一起。”
张平跪在地上,重重磕头:“是!”
“……”
乱葬岗外。
一座向阳的山头。
这里立着两座坟,一大一小。
大坟前的木板碑上,刻着三行字,字迹深浅不一,上面写着“大乾忠良沈墨、妻李氏、女宝儿之墓”,旁边的小坟要更小,更矮,就像一个小小的土包。
那是小石头的。
武曌站在不远处,看着高阳的背影。
夕阳西下,把天边烧得通红。
高阳的背影被拉得很长,瘦削,却挺得笔直。
他蹲下身,从袖中掏出一支炭笔。
那支笔,是他来时路上随手削的,笔杆粗糙,笔尖却削得很细。
他看着那块木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落笔。
一笔一划。
很慢。
很认真。
武曌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她低头看去。
高阳的字迹,一向龙飞凤舞,张扬跋扈,叫人看不出来,此刻却是一笔一划,端正得像是初学写字的孩子。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武曌的眉头,微微一动。
高阳继续写。
写出了后两句。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写罢。
他搁笔。
武曌看着那四句话,看着那“清白”二字,又看着眼前这座简陋的坟,这个用木板当碑、连个棺材都没有的坟。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她轻声念着,声音沙哑。
“沈墨……他做到了。”
高阳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块木牌。
风吹过,纸钱纷飞。
那些纸钱在夕阳下飞舞,旋转,像是无数只金色的蝴蝶。
大虎跪在远处,手里攥着一把纸钱,撒向天空。
丫丫也学着,小手扬起,纸钱纷飞。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
纸钱如雪。
纷纷扬扬。
高阳抬起头,看着天边那轮落日。
“沈墨。”
“本王随口说的漂亮话,你拿命去守。”
“本王……不如你。”
他顿了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苦涩,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坚定。
“但本王答应你。”
“从今往后,大乾的寒门子弟,不会再跪在县学门口。”
“他们会有书读,有饭吃,有盼头。”
“这是本王欠你的。”
“本王也会用命,用一生去做。”
风吹过。
纸钱纷飞,落在他的肩上,落在武曌的发间,落在那一大一小两座坟前。
远处,夕阳沉入地平线。
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了。
长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后世史官秉笔,书于简册。
“大乾开元三年,夏,帝亲下罪己诏,诛贪吏三千六百一十九人,自大乾开国以来,未有若此之烈者。时人谓之‘开国第一大案’。案起于七品主事沈墨之死,墨死而天下知有清白,案成而百官不敢复贪。帝尝谓左右:‘朕非嗜杀,然不杀,则沈墨白死,则天下寒门永无出头之日。’闻者默然。”
——《大乾书·沈墨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