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清晰。
每一次留影开始重置大战的时候,都是风沙开始吹起的时候,不知道是风沙遮掩还是别的,虽然他们能够从头到尾看到这场瓮城之战开启到结束。
但其实,一直看的并不是十分清晰,相对比较模糊,特别是这些人的长相。这是之前顾修要求他们记住所有人的时候,众人就发现的,所以他们之前虽然记住所有人,但也只是依靠他们的站位,和是男是女高矮胖瘦和一些明显特征来记忆。
至于长相,一直有些朦胧,雾里看花一般看不真切。
但现在。
风沙依旧还在吹拂,大战也重新开启,可他们惊讶的发现,这些本来还比较模糊的一张张人脸,这一次竟然格外清晰。
他们能看清楚老者似乎被火焰灼烧过的胡须,看清楚妇人眼角的鱼尾纹,看清楚少年脸上的小雀斑,哪怕是再大的风沙,都无法遮蔽他们的一切。
但相对的。
伴随着战斗开启,伴随着一条又一条生命的消逝,他们的面目依旧清晰,可他们身上的伤势,那流淌而出的鲜血,却显得格外耀眼,格外引人瞩目。
“我明白了!”
正在众人发现这一切变化的时候,诸葛凤雏突然惊呼起来:“这是真的将驻留在此地的残魂唤醒了,这场大战的留影,应该是那残魂的一部分记忆!”
说完这话,他也不等众人回应,再次自顾自的喃喃道:
“是了,是了,一定是这样,这留影恐怕不是这瓮城造成的,而是有残魂不愿消散,作为媒介将其记录在这里的!”
“那留下残魂之人必然也是这场战役的参战之人,对方记得住自己所有战友的样貌长相,也记得当时战场上发现的这些血腥,同样也记得孽妖大军的可怕。但对他来说,最为刺眼的,却是同伴的陨落和同伴身上流淌而出的鲜血。”
“无数次的留影往复,让那道残魂渐渐消沉,想要消散却又无法消散,而现在顾兄把那道残魂唤醒,让他重新恢复了记忆,所以也引起了这瓮城大战留影的转变!”
听到这话,众人心中顿时恍然,都明白诸葛凤雏说的多半是真的了。
唰——!
下意识的,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了顾修,眼中带着求证。顾修倒也没有让他们失望,轻轻点头算是确定,紧接着他的目光在周围扫过,朗声开口:
“不知前辈在此地驻留了多久,既然不愿离去,定然是留有心愿的,晚辈等人携神道印章,为三垣人族而来,还望前辈能够现身一见。”
这话,很明显就是说给此地那道残魂听的。
说来也怪。
既然是残魂,以顾修目前的神魂之力,想要找到一缕藏起来的残魂绝对不是什么难题,可偏偏在他感知之中,似乎所有留影的战士体内都有残魂,又像是所有战士体内都不具备残魂。
很奇怪的情况,让他也只能主动开口,希望让对方出声回答。
只是……
风沙依旧,喊杀声同样依旧,但那残魂却始终未曾现身。
“难道猜错了,这里没有残魂?”
众人心中一紧,这已经是他们最后的办法了,若是也错了的话,他们还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顾修同样皱了皱眉。
但他并未彷徨,只是稍作思忖之后便迈步走到石碑前:
“虽不知当年这一战全貌,但此地既然立有石碑,定然是为了让后人缅怀,前辈不愿出来也无妨,可否告知此战参与者的名讳,晚辈等人想为英雄们留名刻碑。”
这话开口,终于引来了一道回应:“不过是一群失败者罢了,何须留名?”
这道声音听不出从何处飘来,甚至连是男是女都听不出来,但其中的哀愁却直击人心。
众人激动不已。
是真的!
顾修的猜测是真的!
似乎就连碎星都激动得不行,猛地颤抖了一下。
顾修倒是显得很平和,只是转身,朝着周围扫了一眼后,躬身行了一礼后回道:“圣城未曾倒塌,人族未曾灭绝,前辈们当年那一战算不上失败。”
“你已经看了留影,又何必安慰我呢?”对方回答。
顾修摇头,没有争执是胜是败:“以妇幼老弱之躯,迈步瓮城血战,至死不退半步,早已可称英雄,英雄不该无名,功勋该当长存,还望前辈留名!”
对面再次沉默了下来,甚至连风沙和留影中的喊杀都停下了,所有一切好似被定格了一般。
很显然,对方在思考。
见此一幕,诸葛凤雏眼珠一转,当即高声呼喊:“英雄不该无名,功勋该当长存,还望前辈留名!”
这一嗓子喊出来,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纷纷跟着高喊。
“英雄不该无名,功勋该当长存,还望前辈留名!”
“还望前辈留名!!!”
众人初始可能还存着几分小聪明,可伴随着一次又一次的高呼,他们心中又浮现出了方才在战场上看到的那一幕幕令人心痛画面,不自觉间,开始喊的越发高昂,喊的越发激动,开始付诸真心。
他们衷心希望。
英雄不该无名,功勋该当长存!
而在这一声声高呼之中,那已经再次安静下来的声音主人怅然一叹,随即就见,一本花名册悄然出现,飘荡于顾修身前,顾修恭敬接过,仔细一看。
上面首列写着:三垣圣城西二区伤员营。
翻开一看,上面写着一个又一个名字:庞观止、戈鸣、傅溯、谭徽音、萧慧……
看到这份名册,顾修就明白了。
这些人,定然是瓮城一战中死去的人,而且看样子他们只是伤病营的人,也难怪之前就看出,这些人中很多都是缺胳膊少腿的,想来都是其中伤员,而至于那些没有上的老幼妇孺,多半是负责照顾伤员的。
可以想象,当一场仗打到需要伤员顶上去的时候,那个时候的圣城怕是早已经无人可用了。
却在此时,那声音再次传来:“这份名册很全面,你们可以选择刻在石碑上,但其实刻下所有人的名字,并非唯一选择,你也可以直接刻下三垣圣城西二区伤员营这几个字,一旦刻下,入城的城门将会自动开启。”
哦?
还能这样?
众人眼前一亮,这可省事很多啊!
倒是顾修微微挑眉:“前辈,两者可有区别?”
“有。”对方犹豫了下回道:“选择前者,你们无法立刻离开瓮城,反而需要再参加一场试炼。”
试炼?
众人都是一愣,紧接着猛地明白过来,这必然是增加三垣帝选获得圣芒种子的方式!
之前就说过了,三垣帝选的考验,是按照每个人的表现来进行评定的,表现越好,获得的圣芒种子越多,自然也是三垣帝选中角逐出胜负的关键。
“有危险吗?”诸葛凤雏问道。
“有!”那道声音的主人回答:“你们可能会永远被困其中,就像我一样,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这话一出,众人心底一沉。
风险看样子不小。
“所有人都得参加吗?”顾修问。
“这倒不用,刻完名册上的所有字之后,石碑将会成为开启试炼的钥匙,若是不想参加的,可以不触碰石碑,只要进去的人有一人顺利出来,城门也会自然开启。”
听到这话,不少人都偷偷松了口气。
而顾修、路知意、魏东擎三人则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各自的选择。
“刻下名册!”
“为这一战逝去的人,留名!”
能来圣城参加三垣帝选,自然已经做好了经历重重考验的准备,他们不可能在这个时候退缩。至于苏枕月和石思灵的意见,没人问,因为他们都已经默认了,这两人就是听顾修号令的。
当下。
众人开始在那无字碑上刻下一个又一个人名。
众人惊讶的发现,每一个名字刻出的时候,那被定格的留影中,便会有一个人的留影随之消失。
那是获得了解脱。
一连等了两个时辰,名册上的所有名字全部刻画完成,可留影之中还有一个瘦瘦小小,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女孩,依旧站在原地,正犹如标枪一般钉在城门前。
看到她,苏枕月率先捂住嘴巴,眼中有泪水溢出,路知意同样鼻子一酸,掉下泪来,其他人也都不好受。
到这个时候,大家哪里还不知道。
这个女童,就是那还留有执念,残魂未散之人。而且她的名字,甚至都不存在于那名册之上。
她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却已经加入了战场,参加了如此可怕的一场战争。
更可怜的是,这场战争早在不知道多少年前就结束了,可她的残魂却依旧被束缚在此地,不得离开,甚至不断在那场可怕战争中沉沦痛苦。
这对一个成年人来说都是难以想象的痛苦,更遑论七八岁的女童。
事实上也能看出来,之前其他消散了的留影,都变得非常清晰,可唯独这个女童,面容始终模糊,让人看不太清楚。
这意味着……
她牢牢记住了这场战争,牢牢记住了在这场战争中死去的每一个人。
却唯独。
快要忘了自己。
周围气氛瞬间沉闷了下来,顾修甚至感觉,就连挂在腰间已经缩小了的碎星似乎也在颤抖,但他并未多想,只是走到那女童的留影面前,躬身行了一礼:
“还请前辈,赐下名讳。”
面对这个问题,明明只是留影的女童,竟也抬头看向了顾修。
她的面容依旧模糊,甚至好似随时就要破碎,她似乎思索了许久,终于用童音回了一句:
“我叫……”
“岁子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