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虽不知你有何顾虑,但此事怕是难以容你推脱。」溟察鬼师说道。
自正道仙龙门一役,再到如今的时光,也有一甲子多,他江时流避走南海也有三四十年。
即便远避这里,他对宝光州中大小事情也是的极为关注,尤其是真灵派内的争端,他知道赵家缓过神来後,对他必不会善罢甘休。
在最近二十多年,关於路庙道碑的消息是他听的最多的,那些便捷的指引,那些隐秘的机缘,那逐渐连成的网络,已经开始改变一方格局。
他不明白在正道仙如日中天的情况之下,怎会记起他这个落魄之人,难道真如犬守公所言,正道仙十分在意他前世宝蜃楼之主的身份,对三十六气宝蜃楼有所图谋。
不管如何,他眼下确实难以推脱,如要强推,恐又连累身边之人。
「正道前辈厚爱,小子愿受此敕封,必尽心竭力。」江时流接下法旨,说道。
在江时流手中,那法旨化作三缕银丝,一股脑的窜入江时流顶上三花内那道法篆之内,於篆上形成五路真形,及其几枚秘字。
「彤华宫!」
溟察鬼师一眼瞧出江时流顶上法篆散发着纯正的彤华宫火烝,这说明江时流这一道法篆是被授得彤化宫天曹仙班之职後,才被门中赐下的,这其中意义极不寻常。
彤华宫中那套仙班,等闲修士便是几辈子积修功德,也难入其中门槛,这里面必有大能发力,溟察鬼师已经有所猜测。
纵观真灵派上下,似乎也只有那位曾拜入真灵派,执掌「午马元符」的彤华宫大灵官马火祖,才有此等的能量,让这非宗家子弟的江时流进入彤华宫仙班。
「西方庚金白路正神江时流,自此归位。」
溟察鬼师沙哑的声音宣告敕封完成,「路系地网初成,百事待兴,望白路神早日熟悉职司。另外尊主有言,阴阳路驿试点近日将启,届时还需你来协助。」
「容我与花月老师交代些事情,再往宝光州东仙源效力。」江时流说道。
「不急,我还得去敕封剩下三位路神。」
溟察鬼师颔首笑道,蛇身再度一游,身影自玉碟洞前淡去,前往下一处敕封之地。
摩云峰,碧水环抱,孤峰擎天。
溟察鬼师的到来,并未惊动峰顶的那一片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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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幽明中显形,落地之处恰是那片绒羽茅草铺就的巨大巢窝边缘。
佛光在此间一如熔金流淌,将巢窝染得温暖而神圣,内里那头数丈高的黑虎,依旧是身披旧袈裟,颈挂念珠,体外流转佛虹。
其见溟察鬼师到来,持在胸前的一只前爪,结着一个似印非印的古怪手势,一张虎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那对琥珀色的竖瞳则闪烁着异样神色。
「鬼师驾临,我这荒山野岭,倒是蓬荜生辉。」
财虎禅师开口,声音浑厚如闷雷滚动,带着佛门禅唱般的回响。
他并未起身,依旧盘踞巢中,只是那结印的利爪微微调整了角度,锁定於溟察鬼师的身上,仿佛随时可以化作致命一击。
「禅师说笑了,摩云峰乃九真内的灵地,禅师佛法精深,点化众生,何来荒野之说?!我今日此来,乃是奉了尊主的法旨。」溟察鬼师独目幽光平静,套着五道银箍的蛇尾,将一道法旨拿起。
「尊主?!」
财虎禅师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淡去几分,竖瞳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我那正道兄弟真是信守承诺。」
他和正道仙之间到底是何样的关系,他自已也说不是上来,朋友不是朋友,敌人也不是敌人,古古怪怪,叫他心里别扭难受极了。
「正是。」
溟察鬼师展开一卷流淌着赤红路径纹路的法旨,肃然道:「奉路庙道碑之主,五雷府正雷将,东仙源正道仙之法旨,敕封摩云峰财虎禅师,为路庙一一南方丙火赤路正神。」
「我知道了。」
他结印的虎掌缓缓放下,按在温暖的绒羽茅草上,指尖却不自觉地扣紧。
老爷对他已有吩咐,在正道仙进入哑炫大星之前,他和掌空法王一定要将路庙道碑体系在宝光州,及其东海推行。
他不明白老爷为何忽然起了这一份「爱才」之心,但是他明白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他和正道仙不必那样兵戎相见,只是这样并不让他感到开心,只有烦躁。
他乃是玄虎出身,天性暴直,就算同正道仙投契,但在这样情况之下,只有早日了结正道仙,才可使得老爷心安,或许千百年後回忆这段往事会让他唏嘘一阵。
心念一定,财虎禅师缓缓松开了扣入茅草的利爪,巨大的虎躯似乎也放松了一些。
他擡起那双深邃的琥珀竖瞳,看向溟察鬼师手中的赤色法旨,随即泥丸宫一道元神喷出,幻成一只长臂,将那法旨一把抓住,拉到泥丸宫内落定。
「我那兄弟可还有话交代?」
「尊主言,路庙道碑之业,就全系於禅师和法王之身了。」溟察鬼师如实转述道。
「五方五路神中,除了我和法王,可还有其他敕封者。」
「禅师日後自会知晓,恕我难以告知。」
落银大湖,南渎古堙。
昏黄厚重的微光充斥於此,巨大断石如同巨灵遗骨,堆砌成模糊的山体轮廓。
溟察鬼师的蛇身在这片死寂的巨岩间无声穿行,无需路径指引,那源自地底更深处的、一种黏腻而庞大的存在感,如同黑夜中的灯塔,为他指明目的地的方向。
穿过一片由倒塌巨柱形成的石林,前方豁然开阔。
一片活物般蠕动纠缠的暗沉根系,如同大地裸露在外的、已经病变的湿脏,又似一株倒置的、深扎入黑暗的巨树根桩,这便是传说中的九大古堙泥根之一,同上苍有着直接联系的天物。
粗壮如龙蛇的根系,最小的也有水缸粗细,表面是黑土与黄脂交融的怪诞色泽,粗糙的节瘤如同紧闭的眼眸,无数孔窍随着某种缓慢的韵律微微搏动开合,吞吐着地肺深处浑浊煞气。
在这片大如山丘般的泥根上,有不下於四位太平山高人暗中坐镇。
溟察鬼师往虚空一钻,下一刻闪现到了一座路庙中,这路庙建在那最粗壮的几大根系交错之处,如一团阴影蜷缩着,没有洞幽破妄之法眼,万难觉察这处路庙。
庙里,在五路真形素壁前,端坐着一位鸟首人身的凶神。
其身上所披羽袍之翎羽稀疏暗淡,透着一股落魄之气,鸟首上的喙部弯钩闪烁着寒铁般的冷光,却是显得极为细弱,缺乏真正的凶禽应有的那份厚重暴力。
一对鸟爪手臂在胸前掐诀,眼眸微微开阖,好似神佛一般看向溟察鬼师。
这便是大风,昔年云雨庙四凶之一,也是依赖泥根反哺方能维系形体不溃的先天不足者。
溟察鬼师站在庙中,凝视着端坐不动的大风,没过多久大风已是维系不住庄严宝相,换了个懒散架势,道:「阁下应该就是鬼国而来到一目民,闻你一心辅佐那正道仙,今日怎有闲情来我住处?」「这大风」
溟察鬼师心中一晒,对这大风有了个初步印象。
在东仙源中那云雨一脉,他也听过关於这位凶神的事情,因先天不足而极度自尊,稍有触逆,定施辣手,便是云雨一脉也不留情。
好在这凶神难以久离禁山泥根,需得泥根的反哺才能苟延残喘,因而未能铸得巨孽,在一些中底层的子弟之中,反而多了几分神秘感。
他今来泥根之处,专程见这大风,明眼人都知道定然奉了正道仙之命,而这大风却是故作不知,一副老前辈的派头,果真是因心中自卑,而特意显得这般自大。
溟察也不多说废话,展开一道法旨。
「奉路庙道碑之主,五雷府正雷将,东仙源正道仙之法旨。」
溟察的声音在这路庙中回荡,大风鸟首上的表情微微颤动了一下,不复刚才轻慢之色,认真聆听着。「念尔修行不易,卓有功绩,听受差遣,无有不从,特此敕封为路庙一一北方壬水黑路正神。」「北方...壬水...黑路...正神!」
大风身子缓缓舒展了一些,有些难以置信,「正道仙他还记得我这困於地底的...残废?他难道不知道我无法久离此处,此等司职敕封於我,也是一大浪费。
他如果是为了邀买人心,或者故意戏弄我这.」
「孽障大胆!」
溟察鬼师厉喝一声。
大风身子一震,整个回神似的,不敢去看溟察鬼师,他这极度自尊且自卑的毛病又犯了。
「去吧!
尊主让你单独前往见他,我想以尊主手段,既然决意用你,定有法门使你复全健体。」
「对,确是如此,确是如此。」大风拍爪大笑道。
下一刻,他身子炸成万缕巽风,从巽地往上一吹,顷刻之间已经是纵去,不见丝毫踪影。
「好俊的一手遁术。」溟察鬼师心心中暗惊,他没有在此停留,对着素壁上的五路真形一指,整个身子顺着路庙下的地网抵达附近的路庙中,他现在还有最後一位敕封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