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这个齐国商人张义,是真正的大行家。
从他清楚说出丽妃娘娘在翠微居住了几天、人皇陪了她几天这件事上,就知道他一定早盯上这根灵材。
刘季有些震惊,「是齐国贵胄购买,还是仙人买?」
张义道:「大概还是神州的公卿王族购买,但不一定是齐国王族。
我们临淄乃神州第一商业大城,往来的客商不比咸阳少。
他们中一半来自中原各国,另一半来自海外诸国。
最近几年中原诸王被大秦压得喘不过气来,手头比较紧,大概竞争不过海商。
说不得这根从海外仙岛砍伐的灵材,最终要离开神州,回到海外仙岛呢!」
彭越疑惑道:「既然这根兰香木如此值钱,咸阳朝廷为何低价卖给你?」
张义心中骂他无知,面上却没露出轻蔑之色,道:「我买下的这根兰香木属於极品,肯定不会将它切割拆解。
从咸阳运到临淄,水路陆路加起来一万多里,运费要多少,得花费多少时间?
再看看这骊山,还有一大片宫殿,能拆出无数灵材仙宝呢。
有这功夫找大买家,不如多拆几根柱子。」
刘季疑惑道:「齐国正在与大秦交战,你能搬运这麽一根大木头来去自如?」
「齐国哪有与大秦交战?太平无事好几年了。而且,老丈你不晓得荥阳朝廷颁布的商业法」吗?
无论神州子民还是外邦之人,只要依法纳税,皆受到秦律保护。
即便两国交战,我不犯秦国律法,就不会受到影响。
真遇到秦兵,他们按律还得保护我的商船不受齐国兵痞骚扰呢!」张义道。
刘季无语了。
彭越不忿道:「大秦朝廷将没用的阿房宫拆解掉,所得巨额财富向外购买真正有用的生活与军用物资,等於在抽我们的血,这麽简单的道理你不知道?」
张义摇头道:「你压根没弄清楚里面的商业逻辑。钱币流通才有意义,若堆放在仓库中发霉,和不存在没啥区别。
大秦朝廷每年拿出几百万、上千万两黄金扔进神州市场,无论商人还是百姓,手中都积累的大量黄金白银。
如果大秦朝廷始终放出银钱,不回收银钱,市场上金银越来越多,金银越来越不值钱。商人、百姓乃至大秦朝廷,都不好过,都难熬。
现在大秦朝廷向外出售灵材与珍宝,把撒到民间的金银收回去,明年再放出去,再收回去.....如此,钱永远值钱,除了大秦朝廷,所有人都越来越富有。」
彭越愣了愣,「等阿房宫拆完了,大秦不得完蛋?」
这话刚说出口,他便一脸懊恼地给了自己一嘴巴。
「这里是咸阳,别说胡话!」张义感觉这两人不对劲,不想再跟他们说话,带着几个侍从重新钻入人群。
「狗攮的,羽太师太狠、太狡猾了。」彭越秘法传音道:「若大秦真的亡了,阿房宫肯定要属於真命天子。
与其将家产都留给敌人,不如自己把家当卖了换钱,无论收买民心,还是组建军队,都可以打击敌人。」
「你今天才明白?」
刘季给了他一个白眼,拉着他继续到卖场游荡。
咸阳朝廷向外售卖的东西不少,但种类有限,基本只卖奢侈品。
适用的东西,一件也不卖。
比如,他看到一群力士拆掉宫殿後,将铜精铸造的柱子扛出来,让术士就地施法,将其融化成为铜精锭子,然後装车运走。同样一栋宫殿,价值更高的红玉廊柱,则拿到卖场公开售卖。
「哎呦,那不是我老爹吗?」逛了一圈,刘季突然看着一个方向,神色激动,声音都在颤抖。
彭越定睛一瞧,道:「是那个蓝色褂子的老翁吗?看起来像个富贵人家的老员外呀,太公不是被发配边疆了吗?」
刘季再次认真看了一会儿,老翁穿着蓝色的锦袄,老脸红润且富态,正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女娃,笑呵呵说些什麽。
不看那熟悉的脸庞与神态,他真会觉得这就是个普通的咸阳老员外。
「的确是我老爹。虽然他出现在咸阳城外很奇怪,但他被发配去了北地,从北地到咸阳应该比我容易很多。」
一边说,刘季一边朝着老翁走去。
彭越一把拉住他,秘法传音道:「季哥,会不会是秦人拿刘太公钓鱼?」
刘季语气坚定道:「没有一点可能。你人在巨野,不太清楚泗水郡的情况。
羽太师连着三年待在泗水河,日日夜夜用照天镜观看天穹与人间。
她要看我一眼,比我擡头寻找天上自己的命星还要简单。
真要拿我,哪需要用我父亲钓鱼?
我估摸着秦人完全不理睬他老人家了,把他遗忘了,他才有机会跑到咸阳闲逛。
那老东西和我一样,非常耐不得寂寞,除非没能力、没机会,不然他绝对不会放过凑热闹的机会。」
应该说刘太公就是年老後安顿下来的刘季。老头子年轻时,与卢绾父亲也是丰邑有名的混子。
卢绾老爹跟着他混,卢绾跟着刘季混,几代人的交情。
「老哥,你有点面善呀。」
刘季凑过去只说了一句话,那蓝袍老员外便露出惊疑之色。
「老丈,你认识我?」
刘季将他拉到角落,笑道:「爹,是我,刘季!」
蓝袍员外惊了一下,仔细打量刘季眉眼,喜道:「老三,真的是你呀!
你这易容术太厉害了,完全以假乱真。
若非熟悉你的表情眼神和语气,我几乎不敢相信是你。」
「爹,你在说什麽?」他边上的小姑娘踮着脚问道。
「哎呦,您老人家老当益壮,竟然又生了一个?不错不错,我这几年也生了两个,还有个老五也快出生了。」刘季怪笑道。
刘太公弯腰把小姑娘抱在怀里,左右看了看,神色纠结片刻,突然板起脸沉声道:「我不认识你,不明白你在说什麽,快走吧!」
说完便大踏步往集市外面走。
刘季抓住他,重新将他拉回偏僻角落,道:「爹,不用紧张,我这会儿并非真人来到咸阳。不是易容术,只是术法......羽太师的魔念寄生,你听说过没?
与魔念寄生类似。
即便有人将现在的我一刀两断,我远在盱台的本体,也只是头痛片刻。」
刘太公还真的了解魔念寄生,毕竟如今羽太师已经魔临人间,江湖好汉都知道她的绝招了。
闻言他先松了一口气,接着又用内功传音,道:「狗攮的,你是不怕暴露,可老子咋办?实话告诉你,刘丫不是咱刘家唯一的新丁。
过去六年,你二嫂、大嫂都有娃了,咱们好大一家子人呢。」
刘季惊道:「二嫂也就算了,大嫂一个寡妇,哪来的娃?」
「她找了个七十多岁的老鳏夫,虽病了腿,却有钱,还是长城军团退下来的百夫长呢!而且,你大侄子信儿(刘信)也娶妻生子了。
你大哥这一脉,算是枝繁叶茂了......虽然嫁接了一枝。」刘太公道。
刘季表情纠结起来,「当年在沛县,她时不时与村里的罗老三鬼混,咱们假装不知道,日子还能过下去。
如今直接嫁人,刘信咋办,怎麽面对村里人?」
「沛县村里人又不知道,他日子过得更好了。」刘太公道。
刘季又上下打量他一番,「所以你是靠着便宜儿子的孝敬,来咸阳走亲戚的?
」
「你以为老子像你一样不要脸?你大嫂嫁了人,我不仅没要她一文钱,反而赔了五十两银子的嫁妆。」刘太公冷笑道。
刘季道:「那你怎麽来了咸阳?」
刘老太公叹道:「我毕竟上了年纪,得为自己准备寿材了。趁着年底农闲,来咸阳阿房宫淘几件灵材,带回去打造三副棺椁。
我一副,你四弟他娘一副,你二哥一副。」
刘季有些无语,不过他自己都六十好几的人了,老爹八十多了,的确该准备寿材了。
想到这儿,他又有些愧疚。
为老人家准备寿材,本来是儿子的责任,现在老爹千里迢迢跑到咸阳挑寿材......狗攮的,这老东西该多豪奢,才敢来「阿房宫集市」买寿材啊!
「你有多少钱?」
刘太公下意识露出警惕之色,「想也别想,这是老子的棺材本。」
刘季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十年前,自己偷老爹银子吃酒赌博的岁月。
刘太公话说出口,也反应过来,让讪道:「听说你当了沛君?你如今过得还好吧?」
「沛君」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你呢,你和二哥如何?」刘季问道。
刘太公笑道:「好,好得很!来到北地,咱家算是时来运转了,我这次带了足足三千金来咸阳呢。」
刘季倒吸一口凉气,「我知道这几年关中种田的农户都发了财,可你这三千金哪来的,你们种了多少亩田?」
刘太公摆了摆手,「靠种地发大财,想屁吃呢!你二哥累死累活,也才买了五百亩地、七头牛,攒了不到三百两银子,连一副棺材都买不起。
我能有今日的富贵,还得靠交儿。」
「四弟刘交?他不是——」刘季心中一动,面露恍然之色,「刘交他去了首阳山,这不是正好碰上了?」
刘太公摇头道:「我还没见过他本人,但北地属於正一道的道观有不少。
我们全家被发配去了鸡头山,隔壁泾阳县正好有一间大罗观」。
我腆着脸找观里的道长打听,罗观主听说刘交的名字,又查询之後,立即敬我如上宾。
嘿嘿,罗观主只是个外门弟子,你弟弟刘交可是嫡传呢!
而且论辈分,罗观主还是刘交的徒孙,我又是交儿老爹,你说我辈分多高?」
刘太公得意洋洋,「等我向他诉说了家里的情况,他立即将大罗观的灵药生意都交给了我。
泾阳县里的武者要购买各种灵丹,得从我刘家药铺买。
鸡头山、六盘山的采药人,也会把灵芝仙草卖到刘家药铺,由我统一交付给大罗观」。
短短几年时间,我便成了泾阳刘员外。」
就在刘季偶遇自己老爹与小妹时,咸阳太师府内,都城隍赢虔双手捧着一份名单递给羽太师,道:「最近几日游神发现了一批可疑之人。
我感觉他们都有问题,却推算不出结果。
太师若有闲暇,还请多关注一二。」
羽太师接过册子看了看,里面不仅有名字和影形图,连何时何地说了什麽话、做了什麽事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其中赫然就有刘季与彭越的纸偶之身。
「你不该用城隍职权办私事儿,至少别这麽明显。发现了异常,找熟人朋友暗示一两句,让活人来监查他们,你会少很多因果。」羽太师道。
赢虔道:「我提醒过咸阳宰,他的人没发现任何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