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嘱了诸子百家的院长们一句,羽太师便打算结束这次短暂的小聚会。
她出来就是表个态,向潜入关中的反秦豪杰表明态度:你们的计划,我已经知晓,而且我正紧盯着你们,千万别给我机会让我发飙。
用这种态度惊吓他们,让他们不敢乱来的效果,远比诸子百家自己小心警惕、阻挡窥探的效果要强太多了。
所以,原本就没指望学院自己负责警戒,也就没必要跟他们闲扯淡。
可她不愿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精力,他们却有颇多想法。
「太师,稍等!」儒圣申培公白发苍苍却步伐矫健,快走几步,追上羽太师,道:「列国反王要进入咸阳学宫窃取诸子百家的成果,太师只提醒我们一句吗?
可我们也不知道该如何防范呀!」
羽太师看了眼周围远远围观之人,将几个老儒带到花园中一处偏僻的小亭,道:「你们儒家完全不需要担心。
此次琼林四友等准大罗主持的师秦长技以制秦」行动,目标主要是墨家、
农家以及兵家。
如果还要窃取其它学派的成果,我估摸着也是法家、名家、家、医家、
阴阳家。
儒家当然是学宫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可这次铁定不会成为逆贼们的目标。
他们若真心学儒家的仁义礼智信,我还要打开大门,欢迎他们进来,欢送他们离开呢!」
申培公、董仲舒、大毛公、辕固生等大儒都老脸涨红,表情既尴尬又愤慨。
「太师,您也说了,我儒家乃学宫之核心组成部分。儒家之经义能帮助君王守住天命,甚至赚取天命、逆转天命啊!
您自己就是例证。
您践行我儒家之仁义之道,施行十年仁政,才有如今大秦坚挺不倒的现实。
又因为大秦天命不绝,他们才会着急。
说到底,儒道才是此次反王关中之行的根由。」申培公激动道。
羽太师满脸认同之色,感慨道:「没错,我就是学习并带着大秦践行了儒家的仁义之道,才能帮二世皇帝逆转三年国祚」之天命。
仁爱苍生的思想,是灵魂。
兵家强大军队,法家强大制度,只是体魄健壮。
农家与墨家的技巧,则是护身、护道之技。
毫无疑问,对任何一个人来说,灵魂都最为重要。」
几个老儒愣了一下,一个个嘴皮子哆嗦,更加激动了。
「太师这话,只有真正的圣贤才能说得出来。当录入青史,以警後人啊!」
大毛公满脸欢喜地说。
羽太师道:「你们放心,我帮大秦逆转天命的史实,肯定会记录进入《秦史》,并传播万世。
後世无数名臣良将,无一不把我当成人臣之典范。
在周公横空出世前,世人皆夸赞伊尹。
管仲出现前,燮理阴阳的典范就是周公。
如今天生我羽凤仙,注定要超越以上三位。
不是我说大话,这世上顺天应命的宰相有很多,改变王朝灭亡之天命者,过去没有,我之後的将来,大概也不会再有。」
羽太师仰头四十五度,望向天空悠闲飘荡的白云,感慨万千地总结道:「所以,我说的所有话,干过的所有伟业,都将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让後人品读、
膜拜。
今日我说了夸赞儒家的话,你们几个老儒生回去写一篇日记」、杂记」之类的。
类似孔老夫子的《论语》,某年某日某位圣贤曰」了什麽。
嗯,就是羽太师曰」。
先记录下来,等你们仙逝後,让你们的弟子整理你们的着作。
如此千百年後,你们的着作对照《秦史》中的记录,儒家後辈就能理直气壮地向天下人叫嚣—看到了没?当年羽太师真的说过这句话。」
她越说越起劲,几个老儒圣却绷不住了,一个个表情扭曲变形,嘴巴开阖想要说什麽,却憋了一肚子吐槽说不出来一个字。
一一要不,真的听她的,回去写一篇日记?至少让将来的人知道「传说中的羽太师」能够多麽不要脸。
虽然心中腹诽不已,但稍微冷静,理智上线,他们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这个沙蛮出身的大秦太师,即便此时立马死了,也一定是神州史书上无论如何绕不过去的人物。
还是关键性的大人物,能单独列传的那种。
一旦真让她逆天改命,使得大秦彻底活过来,伊尹、周公、管仲能和她比肩吗?
只怕历代史官和三界神仙联手抹黑都没用。
每个朝代都会有天命耗尽、王朝将灭的时候,当他们千般努力,依旧无法挽回大局时,都会想到一个人一一唯一成功者,大秦羽太师。
然後他们在垂死前高呼:「我大X朝」为什麽没有自己的羽太师,苍天啊,你不公!」
更可怕的是羽太师「德行」,好得让後来的追赶者绝望。
她曾偷蟠桃、拷问仙法,杀人如麻,心狠手辣......这些都是事实,可後世君臣评价她时,只会在乎她在「帝国最有权势之太师」职位上的操守。
更直白地说,後人对羽太师德行的评价,只在於她是不是个奸臣。
这几个儒圣都知道她压根不尊重二世皇帝,但後世之人一定将她当成忠臣之典范。
连最疯狂的反秦豪杰,都不会觉得羽太师有篡夺赢氏皇位的想法。
对任何王族、皇族而言,这就是最大的美德。
羽太师成功装了个让人无法反驳的大逼,几个老儒圣心情和表情都很复杂。
「太师,我们找你,倒不是担心儒家经义被潜入者窃取。」老毛公道。
羽太师疑惑道:「你们不是问如何靠你们自己的力量,防范逆贼当贼吗?」
老毛公摇头道:「这是金仙大能的计划啊!被一群准大罗盯上,羽太师仅仅提醒我们一句,没提供其它帮助,我们怎麽可能防患於未然?
我们担心,如果防范不了,让潜入者窃取了技术,朝廷会不会惩罚各学派的院长?
还有,太师对关外诸国的师秦长技以制秦」是什麽想法,什麽态度。」
—一你们这几个老货,该不是逆贼的内应吧?现在提前在我这儿「买保险」
,回头就接应那群反秦豪杰?
羽太师真不是故意诽谤他们。
这几个老儒圣虽然用浩然正气守护心灵,既无法被窥探心声,平日里也没干什麽出格之事。可几年相处,她能感觉到,他们当初来到咸阳,带有其它目的。
而他们的目的八成与「真命天子」有关。
「你们各大学院每年都会向朝廷申请研究经费,朝廷会赞同一部分议案,也会否决一些项目。
如果用朝廷经费研究出来的成果,无论项目是什麽,也不能让反秦逆贼得了去。
这很合理,你们应该能理解吧?
咱大秦朝廷不可能资助逆贼反秦。
如果没有动用朝廷的经费,你们可以随意。
哪怕安排一个弟子离开关中,投靠反王,朝廷也不追究。」
顿了顿,羽太师接着道:「如果是朝廷投资的研究项目,被逆贼盯上,还让逆贼得手。
则要看有没有人主动背叛,或者玩忽职守。
俗话说,举头三尺有神明。
无论是谁,纵然骗得了所有人,也骗不了自己与天帝。」
「太师言之有理。」老毛公先点头表示赞同,接着又好奇道:「太师会不会安排人监控学宫?或者自己紧盯着学宫各学院?
若有太师镇守学宫,我们都不用担心了。」
羽太师笑道:「这你们可以放心,如今有机会抓住那群准大罗的把柄,我肯定要守株待兔,等待他们自投罗网。
等人证物证确凿,再用告民书传遍天下......无论有没有抓到贼子,我都要发布新的告民书。
我要在告民书中嘲笑那群妄图师秦长技以制秦」的准大罗。
如果他们是对的,大秦是错的,应该是大秦学他们。
现实却是他们率先扛不住了,反贼建立的伪政权要崩溃,只能来关中偷我大秦的思想与技术。
曾经,他们自诩知晓天命、代表了天意,污蔑我大秦无道失德。
现在当着天下人的面,自己打自己脸,我很想看到他们是什麽表情,哈哈哈~~~,」
羽太师越说越得意,大笑道:「如今他们用自己的行为向三界众生证明,真理掌握在我大秦手中。
老天若有眼,就该让我大秦国祚绵延,传承万世。」
董仲舒很不甘心地问道:「太师确定他们只偷兵家、墨家、农家的技术?
这几年我儒家也发展迅速,有上百部儒家典籍编纂後,并没立即刊发。」
羽太师立即道:「这样吧,我给你们儒家一个特权,许可你们主动传播儒家典籍。
无论有没有朝廷投资,都可以面向包括逆贼、外邦学者在内的天下人传播。」
这群儒圣听闻此言,心里更加不好受了。
反秦豪杰只要兵家、墨家、农家的技术,支持反秦、自认代表天命的准大罗,也觉得这三家学派带来的变革,能改变天命。
现在连口口声声宣称「儒家仁爱为国之灵魂」的羽太师,也毫不吝啬地公开儒家典籍,不在乎反秦豪杰学习。
这说明了什麽?
董仲舒朝着羽太师恭敬一拜,神色恭敬又带着些迷茫,道:「太师,明明兵家、墨家、农家最近几年并无惊天动地、足以改天换日的伟大成果。
明明这些年大秦依靠儒家的十年仁政」,才能重新收服一部分民心。
为何支持反王的准大罗们,会认为兵家、墨家、农家的小技小术」更加重要?」
羽太师反问道:「董大师,你可曾去过乡下,了解过最普通老百姓的生活?
」
董仲舒道:「略知一二,关中没有战乱,太师又免除徭役,百姓生活很不错。
在兵家、墨家、农家的新技术出现前,他们已经生活得很不错。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男耕女织,悠然于田埂,欢笑於农家,和谐而美好。
老实说,新技术虽然让他们更富裕,日子却变得更加忙碌。
倒是山东诸国,连连征战,纵然诸王本心想要推行仁政,也没有大秦这样的底蕴,只能压榨百姓。
如果得到兵墨农三家的技术,的确可以缓解百姓的部分困苦。
但百姓之苦的源头,并非他们缺技术,而是战乱带来的繁重徭役与赋税,大量壮丁被抽走,带来良田的荒芜。
要从根源上解决这些问题,平息战乱、与民休息、施行仁政,才是正道啊。
今日即便偷到了新技术,也不过是让百姓产出更多粮食,提供更多劳力。
我不觉得百姓会过得更好,大概只有君王发动战争的资本更加雄厚。」
羽太师满脸赞赏与赞同,「董大师看得透彻,说得很好!
君王心中没有仁爱,只知道压榨剥削,不把老百姓当人。
百姓用十份力气,创造一百份价值,他要拿走九十九份;技术革新让百姓用十二份力气,创造出一千份价值,君王依旧只留下一份给老百姓,不至於泽竭鱼绝。
最终技术革新带来的红利,全让不修仁义的君王权贵占了去。
而百姓付出了十二份的努力,比之前更加忙碌,更辛苦。
我看透了那群逆贼的邪恶本质。
阻止他们窃取新技术,是在让百姓免受更大的苦难,我功德无量呢!」
几个儒圣又绷不住了。
不过,排除羽太师「歪理学说「的那一部分,她对技术革新带来社会影响的分析,非常透彻且直白。
这说明羽太师并非迷信农墨兵三家的技术。
她先前说儒家仁爱之道为「灵魂」,可能不是虚言客套。
这让几位儒圣心情格外复杂。
他们最初来咸阳的目的,的确不单纯。
来咸阳是为了喜迎真命天子,真命天子将开创一个「独尊儒术」的美好新时代。
可现在羽太师已经在践行儒家仁义,反秦豪杰中的真命天子却要偷「外道」小技。